梶原走上天台的时候，风正好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灌进来，把他没系好的校服外套吹得往后飘。


    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四处打量着，不过天台上空荡荡，似乎没有他想找的东西。


    “是来了又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来呢……”


    梶原把手插进了裤兜，慢悠悠地朝着天台边缘，铁丝网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透过那些方块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操场、教学楼、远处模糊的街区，都缩成了小小的碎片。


    “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信里写得那么情深意切的果然也只是说说而已嘛。”


    梶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无奈地笑了笑，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没有署名，用的纸页很普通，边角倒是折得整整齐齐。


    大概是哪个暗恋的学妹写给自己的吧，梶原心里是这么想的，毕竟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和他仅仅是有过一面之缘就擅自芳心暗许的家伙，试图用几句话或者一封信就从他这里得到某种确认。


    很多时候他都懒得去赴约，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纯情专一，相反他还挺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的，只不过比起那些暗恋者他更关心自己盯上的“猎物”就是了。


    这次，只是因为代为送信的人是高桥明介，他不想与对方交恶才决定不那么随便对待的，况且要是写信的妹子长得还不错的话，和她玩玩也不是不行。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他被放鸽子了。


    “算了，就当只是来吹吹风散散心的好了……”


    梶原觉得最近确实过得有点不顺。


    那个叫小林优希的女生，本以为会很好搞到手的——内向、胆小、没什么朋友，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那种类型。


    只要稍微花点心思，说几句好听的，再偶尔“不经意”地制造几次偶遇，就能让她们以为自己被“特别关注”了。


    本该是这样的。


    梶原有些烦躁地用鞋尖踢了一脚铁丝网，金属震颤的余音在风里散开。


    那几个校外的“哥们”也是……他花了钱，请了饭，让他们去“看看”情况。结果一个个的推三阻四，说什么“那女生家里有人”“最近风声紧”“不太好办”。


    ——不好办？一开始收钱的时候怎么没听他们说不好办！


    “还有那个家伙……”


    黑木慎也。


    整天像苍蝇一样围在优希身边的家伙，阴沉又寡言。


    梶原见过很多让他不爽的人，但很少有人像黑木这样，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觉得碍眼。


    明明什么都不是，却偏偏要挡在他和优希的中间……不过也仅仅是碍眼罢了，那些喜欢出头当英雄救美的他也不是没见过，最后不还是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在他看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哈——既然没人的话……”


    “哗啦。”


    背后传来了门被关上的声音，梶原猛地回过头，是风吗？不对，那样的话反而会更刺耳才是。


    “咔哒。”


    关上门的那个人，之前似乎一直藏在楼梯间和天台地面夹出的阴影里，直到现在才从中露出了半个身子。


    ◇


    “你迟到了，梶原。”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我的第一个瞬间，梶原确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甚至还向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他也就想通了。


    “原来是你啊。”


    “嗯哼，是我哦。”


    那封还在梶原手里的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表情有些扭曲，像是觉得荒谬但又混进了自己被耍了的恼怒。


    “哈。”


    他把手松开，信被风卷走，白色的纸页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翻了几圈，穿过了铁丝网，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跌去。


    “你写下那些字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梶原的声音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试图把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掩饰成从来没发生过。


    “什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跳就漏了一拍’，什么‘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黑木，你是从哪里抄来的？少女漫画？轻小说？还是别人写给你的情书？不过你这种人应该没收到过那种东西吧。”


    “这倒是事实。”


    我点了点头，握住门把手拉了两下，确认天台的门是真的锁上了不会被人轻易推开。


    “不过我还是很用心地去写了，要是梶原前辈能够因此喜欢上我，事情倒是好解决了。倒不如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喜欢的是我而不是优希，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后续。”


    “哈！如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恶心我或者气我，那我只能说你确实挺有一套的，黑木。”


    梶原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比刚才更狰狞了一些。


    “你怎么想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所以别自己生闷气，梶原。”


    我随口安慰了一句。


    “我只是比较好奇，你不是喜欢优希、不是在追求优希吗？为什么又要来赴这个约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说呢？”


    梶原把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个人的高中生活只有短短三年，想要体验更多不同的乐趣，就得把时间安排好才行，这不是小学就教过的吗？”


    “你是这样想的啊。”


    “况且，优希那边最近进行得也不太顺利。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对吧？”


    他偏过头看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外之音。


    “你倒不如多学学我，黑木。”


    “时间啊……”


    听起来就像是把所有人都当做了消遣，安排好了一样。


    “既然如此，你又把周末的时间花到哪里去了。”


    “周末？”


    “周末，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你算老几？”


    梶原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我脸上，嗤笑了一声。


    “我去哪还要跟你报备？”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


    我朝着梶原的方向走了过去，在离他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他觉得被逼得太紧，也不会让他轻易躲掉。


    “优希为什么请假？”


    “呵，这种事情不该你这个喜欢围着她转的家伙更清楚吗？”


    梶原微微扬起了下巴，一脸的不屑，很是无奈地摊开了手。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下关心罢了，似乎还被小林同学误解了。”


    “关心……找人在别人回家的路上堵着也算是你表达关心的方式——之一？”


    “啧——”


    有那么一瞬间，梶原的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变得僵硬，如果不是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话恐怕我也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松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看样子赤坂那边也是你搞的鬼了，还真是辛苦你了，什事么都给掺和了个遍。”


    “你承认了啊……”


    我抓紧了书包的肩带。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你我不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吗。”


    梶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巴也开始一张一合喋喋不休起来，语气听上去像是炫耀。


    “你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告诉老师？说我恐吓了优希，你有证据吗？还是说要让外面那几个混混作证？拜托，只要肯给那些家伙一点钱，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你觉得老师会相信他们吗？”


    “不，我根本就没打算和老师说，举报也好寻求帮助也好……”


    几乎是不想再让书包肩带恢复原状那样用力着，我把头埋了下去，盯着水泥地。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够如此轻易地承认呢？”


    “哈？”


    梶原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挑了挑眉，眼神阴鸷地看着我。


    “老实说，黑木，你总是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地让人火大啊。”


    “明明优希她已经不止一次的拒绝过你了，却还要揪着她不放，一点一点地越界，越来越过分……直到现在，还能够轻易地承认自己做出了这些事，毫无歉意……”


    因为得到优希对你很重要？


    “歉意？”


    梶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不屑地吐了出来，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黑木你没谈过恋爱吧？所以你根本不懂，那我来告诉你好了，追求这种事本来就是要死缠烂打的。今天拒绝你，明天说不定就答应了。今天躲着你，明天说不定就主动来找你了。她不喜欢我，她自己跟我说就行了，轮得到你这里替她出头。”


    “我不过是稍微主动了一点罢了，也有提醒过赤坂那几个看着点、别做过头了，从始至终我有对优希动过手吗？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太懦弱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敢来学校，才这么容易被吓到，才会给你这种人在这里逞英雄的机会！”


    “不对……这根本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一点……”


    身体因为情绪波动而不自觉地颤抖，我想要遏制住这种冲动，它反而在我的脑子里变得更加显眼。


    “把别人当消遣，把骚扰当成追求，觉得只要不超出某个你自以为是的底线，就可以为所欲为，还要把错误全部归咎在对方身上……并且……”


    毫无自知之明。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落来，砸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肩带依旧被我抓在手里，留出了一个适合发力的长度。


    “呵。”


    梶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想他不会蠢到看不出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看样子是没得谈了。”


    “如果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你会选择道歉吗？”


    我盯着梶原，他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了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在了地上。


    “我确实有一点近视，但那是天生的，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带了眼镜之后身边的朋友都说我看起来好相处多了。”


    “事到如今突然说起这个，是想让我对你手下留情吗？”


    “不。”


    他抬眼看向我，没了镜片的遮掩，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轻视的恼怒和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我和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好歹是足球社的社长，我也是很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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