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比平时塞得更满。


    大抵是临近期末的缘故，连经常迟到的惯犯们都不得不赶早班车去学校参加晨读，虽然大概率也只是趴在桌上补觉。


    “哈——”


    我靠在车厢的角落，感受着拥挤带来的低气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抓紧了手里的吊环。


    书包搁在脚边，肩膀的伤早就好了，但背久了东西还是会有种说不清的酸胀感。


    真绪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用拇指划拉着屏幕。桃绘里靠在另外一边，装模作样地捧着着数学书。


    我被夹在中间，充当人形扶杆。


    “兄长大人。”


    “嗯，怎么了小真”


    一听到真绪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我不自觉地清醒了几分。


    “你刚才在看什么？”


    “天气预报呀。”


    真绪抬起头，脸上挂着乖巧的微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晚上要早点回来哦，兄长大人。”


    “嗯，今天会下雨吗？”


    天气软件上显示的是晴转多云。


    “不会。”


    真绪摇摇头。


    “但是我想早点见到兄长大人嘛。”


    “这样啊。”


    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广告牌、便利店、红绿灯、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中年男人……这些画面飞速地往后退，像某种循环播放的默片。


    “会的。”


    “说好了哦。”


    真绪伸出小指，我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尽量吧……”


    “真到了这种时候兄长大人反而退缩了呢。”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还在用这么幼稚的约定方式。”


    “兄长大人不也答应了嘛。”


    电车轻晃着减慢了速度，播报到站的电子音响起，真绪松开我的小指，把书包背好，往车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兄长大人，桃绘里姐，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


    “拜拜小真，晚上见啦。”


    “一定要早点回来，兄长大人，一定——一定——”


    “我知道了。”


    真绪朝我们挥了挥手，跟着下车的人流走出了车厢，她的背影在窗外的人潮中穿梭了两下，很快就被淹没了。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腻歪。”


    桃绘里躲在书后面冲我翻了个白眼，不过看她只露出了一半的脸又像是笑着的。我想她说的倒是也没错，虽然真绪平时也是这样，但今天似乎格外的黏人。


    “嗯。”


    “嗯？”


    虽然是同样的发音，但是桃绘里的调子往上翘了一点。


    “怎么了吗？”


    “总感觉——”


    桃绘里把书放了下去，用手摸着下巴，上下来回打量着我，不知道在研究什么，表情反而变得愈发疑惑了。


    “你这家伙今天有些不一样了，是没睡醒吗？”


    桃绘里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凑得更近了。我抓着吊环，把自己整个人都往上提了一点，免得她会突然贴上来。


    【你看我哪天像是睡醒了的样子】，本来是打算这么回答的，但是突然又觉得太疲惫了而不想说太多的话。


    “也许吧。”


    “今天的慎也果然很奇怪。”


    ◇


    “对了，慎也。”


    到校门口的时候，桃绘里走在我旁边，视线落在我的书包上，歪着头打量了一会。


    “你在书包里面放砖头了？”


    这家伙有些时候为了偷懒，会和我换着背书包，不过今天她只是掂量了一下我的书包就放弃了。


    “鼓鼓囊囊的诶，还硬邦邦的。”


    她伸手过来在我的书包侧面戳了两下。


    “因为临近期末了嘛。”


    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着，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让桃绘里的手指从书包上滑开。


    “多带点资料复习不是很正常吗？”


    “哈——”


    桃绘里把尾音拖得老长，一副“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你居然要复习，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还煞有介事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只不过灰蒙蒙的天空，根本看不出太阳在哪边。


    “呵，我在你心里到底是有多么讨厌学习啊。”


    “不过嘛——”


    桃绘里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换上了一副乡下老太太照顾孩子般的欣慰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我。


    “我们慎也也是成长了，终于要努力学习了，彩乃老师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欣慰，小真也会很高兴的。”


    “如果你考得没我好，我是不会放过笑话你的机会的。”


    “才不会呢，不过是区区慎也，居然敢说这么大言不惭的话。痛痛——”


    桃绘里朝我做了个鬼脸，用力地在我的书包上拍了一下，却被里面精装书的硬质书壳反杀了。


    “活该。”


    “哼！”


    像是担心恶作剧后会被报复的小孩子一样，桃绘里一口气跑出去了好几米，我顺势放慢了脚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早上的话，过了校门我们就不顺路了——她会直接去教室，而我还要去操场晨跑。


    “对了——”


    桃绘里回过头看着我，学着真绪的样子歪着头，声音也刻意放轻了一点。


    “晚上要早点回来哦，慎也大人。”


    “……你学她干什么。”


    “觉得好玩嘛。”


    桃绘里笑嘻嘻地朝我挥了挥手，又做了个气势十足的“加油”的动作，大概是为了我的复习打气吧。


    “那我先走啦，教室里见。”


    “嗯。”


    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粉色长发在肩膀后面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愣了几秒。


    书包的肩带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我又调整了一下，才转头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


    正如预料的那样，我在跑道上看到了蛇骨的身影。


    若是换作平时，来晨跑的肯定不止我们两个，但兴许是因为到了期末周，大家的重心都放到了学习上面去了。


    “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我随口感慨了一句，将书包放到观众席下边，简单地活动了两下关节，才不紧不慢地踏上了跑道。


    蛇骨跑的不算快，我没怎么费力就追上她了，其实也并没有要追赶她的主观意愿，只是选了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速度在跑而已。


    她比我早到，已经跑了好几圈的样子，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呼吸却很平稳，她一向都把节奏控制得很好。


    蛇骨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因为不太方便说话，我也只在追上她的那一瞬间和她有个短暂的视线交流。


    然后，便从旁边超了过去。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身后却传来逐渐逼近、愈来愈重的脚步声——蛇骨跟了上来，和我隔了一根跑道偏过脸看我。


    “呼……”


    搞什么……


    在我疑惑之际，蛇骨咬着牙继续加快脚步，直到超过了我半个身位。


    又过了一圈，她的速度开始往下掉了，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脚步也不像刚才那么稳了，鞋底擦在跑道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我再次从蛇骨旁边超过去的时候，她依旧试图跟上来，但只跟了几步就泄了气了，只坚持到过了起跑线便停了下来。


    “嘶……哈……嘶……哈……”


    我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她。


    “你没事吧？”


    “可恶的家伙……”


    蛇骨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头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打算就这么看着吗……也不知道……帮人顺顺气……”


    “唉……”


    我朝她走了过去，准备把手搭在她背上帮她缓缓的时候，却被她躲开了。


    “晚了……笨蛋！”


    骂我的时候倒是有精神得多。


    “你说你和我较什么劲呢。”


    “……闭嘴。”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瞪了我一眼，但喘得太厉害，导致瞪人都没什么气势了。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跑了……”


    “我才刚到，你都跑了那么久了，体力不支，很正常。”


    “才没有那么简单……换作之前，你根本不可能追得上来……”


    蛇骨捂着胸口，从书包里拿出了擦汗用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又擦了擦后颈。


    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稍微好受一些了，呼吸也渐渐稳了下来。


    “你也说了是之前了。”


    倒是没想到蛇骨的好胜心还是这么强，下次的话，再把速度放慢一点好了。


    “嘁——”


    蛇骨把毛巾朝我递了过来。


    “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


    我把毛巾盖在了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被浸得半湿的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可惜只享受到了那短短的一瞬，毛巾便被人从脸上扯掉了。


    “不是你自己递给我的吗？”


    “我只好心借给你擦一下汗而已！不是让你——让你——”


    蛇骨把毛巾攥成一团，塞回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地像是在对待什么危险品。


    “这样啊。”


    看来是我误解了。


    “不过，反而能安心下来了呢。”


    蛇骨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变态！离我远一点！”


    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走，步伐快得不像刚剧烈运动完的人。


    “说起来——”


    我将书包挎到肩上，快步追了上去。


    “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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