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你怎么保护……

作品:《合欢劫

    其实剑灵换了主人后会忘记上一任主人,这个说法不是特别的准确。


    应该说剑灵只有忘记了上一任主人,才会考虑认新主。


    如同树木在旧叶落尽之后才会萌发新芽,若旧主仍在剑灵心中留有一席之地,血誓便无法成立。


    但溯光显然情况特殊。


    自他从凌欢口中得知长曦已经死了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本命灵剑与修士融为一体,平时便悬浮于神识深处的虚海之中,主人心念一动便可召出。


    现在溯光剑死气沉沉的躺在凌欢的虚海中,任凌欢怎么叫他都不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凌欢反倒有些不习惯。


    本命灵剑归伏于虚海的时候,主人是可以屏蔽它对外界的感知的,就好比把门窗都关死,剑灵就无法得知主人在做什么。


    凌欢跟藏月学了如何隔绝虚海。


    再怎么说,溯光也是个男人,总不能叫他偷看了自己的私密。


    但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说心里不憋气是假的。


    从小到大,师尊疼她,师兄宠她,师姐师妹们也都让着她。入门十四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赤裸裸的嫌弃过她。


    溯光是头一个。


    虽然这一个月来她嘴上不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但心里较着劲,非要练出个名堂让溯光后悔去。


    剑修要锻体,这是绕不过去的坎。剑法再精妙,没有足够的力量和速度来支撑,都是花架子。


    于是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爬起来去绑着沙袋跑步。


    跑完到小教场跟着刚入门的新弟子扎马步,打基础。等新弟子们都散了,她还要提着两个石锁再去梅花桩上溜两圈。


    下午的所有时间,全都用来练剑。


    就这样不出一个月,凌欢就把《沐雨剑法》十七式练得炉火纯青。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量比之前更高挑挺拔了些,不再像个纸片儿似的,四肢多了些力量感,精气神也不一样了。


    辛暮站在教场边上,看向少女的目光欣慰中带了些心疼。


    又过了一年。


    即使已经新学了两套更好的剑法,但沐雨剑法还是每天的必练项目。原因无他,这套剑法全是基础,她半途入道本就底子薄弱,多练练没有坏处。


    辛暮也逐渐发现,她对剑道的悟性比想象中高很多。一套剑法演示两遍,她就能依样画葫芦地使出来。


    以前没发现,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小又有些娇气,锻体两次胳膊疼腿疼就想哭,一委屈辛暮就忍不住替她求情。


    藏月又是个最不喜强求的人,毕竟她天赋超群,从小练什么功法从来没人强迫过她,都是她摸索摸索这个摸索摸索那个,自己摸索出来的路。


    所以对凌欢的教育,不免也多了许多纵容。见凌欢不想练,也就不让她练了。


    没想到竟然是把人给耽误了。


    好在凌欢现在自己愿意吃苦练剑,这比一千个人逼迫督促效果都好。


    这天凌欢正在教场上练新的剑招,辛暮在一旁指导。藏月处理完门中要事,就想着来看看进度。


    看了半晌,她忽然问了一句:“欢儿在太初六境停了有一年了吧?”


    并非质问,只是例行询问。


    跨大境本就不是容易的事,从太初六境到太清一境看似只有一步,实际上是一大质的飞跃,她当年在这里也卡了四五年有余。


    她话音不高,身旁的辛暮理当是能听到的。


    但辛暮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教场正中央的少女身上,此时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挡住她的下一个动作。


    “腿往后撤,重心在前,腰部发力,你方才那样极容易伤到自己。”


    凌欢赶紧按照他的话进行调整,时不时眼神瞄一下辛暮的表情,确认动作没问题了再退回去重新再来。


    辛暮背着手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严师的样子。


    藏月看着儿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


    司南堂收到了一道从附近镇子发来的求救讯息,说是镇子外的山林里有妖兽出没,已经伤了几个猎户,镇上人心惶惶。


    几位长老一合计,把这事交给了二长老的亲传弟子澄英去处理。


    藏月听说后,顺口提了一句,让凌欢跟着一块去。


    她修剑道一年多了,总不实战也不是个事。


    跟着辛暮出去,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稍微有点危险的境地,辛暮就冲到最前面解决了。没有绝境挑战,怎么提高?


    正好这几日辛暮不在宗门。


    前两日东边有魔修作乱的迹象,他领了任务去查看,还没回来。


    澄英比凌欢早入门二十几年,太清二境的修为。


    他生得眉清目朗,鼻梁高挺,在普通人的标准里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但在俊男靓女如云的合欢宗,也就是个中上水平。


    凌欢知道要独立出门历练,兴奋得很,带上若水扇和那把练习用的佩剑,就跟着澄英一起下山。


    出事的山林在镇子北面,地势不算险要。


    澄英在前头探路,凌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


    走到半山腰时,澄英在一处岩壁下发现了妖兽的踪迹。


    再往上走了半里地,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正趴在一块岩石上打盹。那妖兽形似豹,但背上多了一排骨刺,尾巴末端长着一团黑色的鬃毛,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黑雾。


    澄英打了个手势,示意凌欢绕到侧面去封住妖兽的退路。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澄英率先出手,一道灵力凝成的锁链朝妖兽当头罩下。


    妖兽被惊醒,怒吼一声朝澄英扑去。


    凌欢正要上前帮忙,余光在灌木丛中扫到了一处异样。


    她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灌木丛。那是趴伏在地上的另外两头妖兽,比岩石上那头还要健壮,背上的骨刺正缓缓竖起。


    “澄英师兄小心!”


    凌欢的话刚出口,灌木丛里的两头妖兽便同时暴起。一头从侧面扑向澄英,另一头径直朝凌欢冲了过来。


    凌欢召出若水扇,淡蓝色的水幕在身前铺开,扛下了妖兽的一爪。冲击力把她整个人震退了三四步,后脚跟踩在碎石上,差点没站稳。


    澄英那边被两头妖兽缠住,锁链左支右绌,一时无法脱身。


    凌欢咬了咬牙,若水扇横在身前,佩剑出鞘。那妖兽再次扑来时,她不再被动防御,侧身让过扑击的同时一剑斜刺,扎进了妖兽的前腿。


    妖兽吃痛,怒吼着甩尾,尾巴上那团鬃毛如钢针般扫过来。凌欢举扇挡了一下,却不料妖兽趁她视线被遮蔽的瞬间猛地转身,一爪朝她后心抓去。


    凌欢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


    她想躲,但距离太近了。


    她只能勉强往前倾了倾身子。


    两道爪痕从右肩胛骨斜拉到左腰侧。


    后背一凉,很快被火烧火燎的痛感代替。凌欢闷哼一声,手里的若水扇差点脱手。她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妖兽的喉咙。


    那头妖兽抽搐着倒下。与此同时澄英终于解决了另外两头,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师妹!”


    凌欢想说自己没事,嘴还没张开,眼前便是一黑。


    后背的伤口开始发出剧痛的信号,衣服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失血加上体力耗尽,她的意识在一瞬间便断了线。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伏在澄英背上。


    耳边的风声很大,应该是正在御剑往回飞。


    她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睁不开眼。


    ……


    辛暮刚从紫薇殿出来。


    他今早回的宗门,去跟藏月复命,顺便问了句凌欢怎么没在小教场。


    藏月说让她跟着澄英出去历练了。


    辛暮没说什么,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好看。


    太巧了。


    澄英是二长老的亲传弟子,太清二境,相貌端正。正好卡在比凌欢修为高、又不是高得太离谱的区间里。


    母亲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殿门外,脑子里来回转着这些念头。


    想了几圈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母亲说过,就算给欢儿换道侣也要找比他强的,澄英的修为确实不如他。


    他刚要往梧桐峰走,余光便看见远处天际有一道流光疾驰而来。


    是澄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辛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道流光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澄英背上那人的脸。


    凌欢的头垂在澄英肩头,发髻有些乱,脸白得像纸,后背的衣裳被血染透了一大片。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澄英落在殿前,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急声道:“掌门师叔!凌欢师妹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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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辛暮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凌欢从澄英背上抱过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


    “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闷着发出来的。澄英被喝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解释,辛暮已经抱着凌欢转身走了。


    藏月从大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辛暮把凌欢抱回了梧桐峰,路上已经用通讯符叫了医修。


    他把她放在床榻上,让她侧着身子躺,后背朝上。伤口的血已经把衣裳和皮肉黏在了一起,他不敢乱动,只能等医修来。


    医修来了之后剪开衣裳,露出后背那两道触目惊心的爪痕。


    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边缘的皮肉外翻着,血已经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


    医修清理伤口的时候,凌欢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来,嘴唇干裂发白。


    辛暮站在床榻边,一只手按在床沿上,五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


    医修上了药,又用灵力替她止血,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完。


    临走前交代说伤口不深,没伤着骨头和灵脉,养一阵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


    辛暮在床榻边坐下。


    他想握她的手,又怕弄醒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是在怨母亲吗?”


    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辛暮没有答复。


    藏月叹了口气。


    “这次不是你想的那样。澄英的修为不如你,真要给她换道侣,也得找个比你强的、且不修合欢道的。我还没老糊涂。”


    既然是要从对方身上采灵元,那肯定对方不能修合欢道,否则两人互换来互换去的,也没有什么进益的空间。


    藏月走到辛暮身侧,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凌欢,语气软了些。


    “但辛暮,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能意识到我可能在给她安排新道侣,就说明你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辛暮的手指蜷了一下。


    藏月没有放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她的修为停在太初六境已经一年多了。就算有你给她渡灵元,同一个人提供的灵元效用会逐渐递减,终有一日对她的助益会微乎其微。到那时候,她的修为就永远停在这里了。”


    “以她现在的境界,寿数不过百年。你就算永远停在现今的境界,也至少还有两百多年的寿命。再过几十年,她的容貌开始衰老,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到时候她怎么想?你又怎么想?”


    “你对她……”藏月顿了顿,“还能像现在一样吗?”


    “我能。”辛暮抬起头,目光坚定。


    藏月看着他,好像看到无数个男人曾经也用这样的目光对她作出承诺。


    “人心是会变的。”藏月轻轻笑着,左手无意识地勾了一缕发丝在指尖轻轻缠绕,声音呢喃。


    “你亲生父亲,曾经也是这样信誓旦旦的说,爱我永世如初。”


    她这样骄傲的女子,若非是诚挚到骨子里的感情,不可能让她愿意怀孕生子。


    开始时多么的轰轰烈烈,结束的就有多荒诞潦草。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辛暮低着头,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欢儿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她和我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如果能这样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蜃梦兽的幻境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他日日看着凌欢的睡颜,总是会不可避免的想起幻境中少女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依恋。


    “师兄,我不想修合欢道了……”


    “我想永远和师兄在一起。”


    回忆得多了,就会越来越真实。


    藏月看了他很久。


    这个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头钻进牛角尖里那是谁都拉不回来。


    只好搬出他唯一的软肋来作劝导。


    “好。就算你觉得一辈子平平淡淡也很好,那她呢?她有没有说过也想和你这样过一辈子?”


    辛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藏月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们在这里替她分析来分析去,不如等她醒了,问问她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