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霜花腴

    东京连日的大雪,似乎是天公听到了百姓的哀鸣,在这日终于放晴了。


    积雪自松针叶上滚着掉进地上的土里,为来年的生机,埋下一份希望。


    乾清宫的月台下,此刻正有数名内侍低眉垂手侍立在侧。


    姬阆在东暖阁中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不时眉头紧锁,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困扰的内容。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阳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暖阁里,映得屋内金碧辉煌。


    似乎是被折子上的事情勾起心中的郁闷,姬阆不由起身,向窗外望去。


    他透过窗柩,外边碧空如洗,却如何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这些日子,宫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


    “万岁爷,午膳已经备好。”


    一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叩门而入,声音低得几乎被吞没。


    见姬阆没有反应,他下意识地小步退了出去。


    很快,只见传膳的宫人鱼贯而入,小叶紫檀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须臾,姬阆收回思绪,在桌前坐下,尚膳监的人在一旁奉菜。


    只是不知是不是受心情影响,姬阆对桌上的菜肴并不感兴趣。


    就当他食之乏味时,偶然瞥见了桌上一盘拔丝地瓜。


    姬阆的筷子停下,不由愣了愣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依稀记得,也是这样的时节,他和妙贤还被困在南苑的时候,为了一个烤番薯,两人推让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在他的再三坚持下,两人才分食了此物。


    那时,尽管他们日日处在惶恐不安中,可妙贤真的将他照顾的很好,很好……


    他被褫夺一切尊荣,连累妙贤一同被关进南苑。面对随时都可能来临的死亡,他整日自暴自弃,几乎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而妙贤,却从未怪过他……


    她宁愿自己吃米糠,也要将粳米留给他食用。且不论是砍柴做饭,还是浆洗衣服,都是她亲力亲为。


    她鼓励他不要放弃,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妙贤曾对他说过:“死亡并不可怕,但可怕的是明明拥有死亡的勇气,却不敢去直面现在的困境。”


    她……瞧不起懦弱的男人!”


    他至今记得那个半大的姑娘,蹲着地上一边烧柴,一边若无其事地安慰他的话语。


    明明自己都怕的要死,还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妙贤在旁边鼓励他、支撑他,他真的能够在南苑活下去吗?还能等到父王救他吗?


    姬阆不知道,也许对他而言,这将是终其一生都将要追寻的答案。


    姬阆的筷子悬在半空,那盘拔丝地瓜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突然觉得喉头一哽,仿佛那甜腻的滋味不是从菜肴中传来,而是从遥远的记忆里渗出,苦涩而缠绵。


    贤妃的公主,贞妃的孩子,以及甄贵妃这一胎……他知道,一切他都知道。在这个位置上,鲜有能瞒过他的事情,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罢了。


    贤妃的敬懿公主,本是宫中难得的喜事,可那孩子落地就没气了。太医们虽然说是体弱,可他从东厂的密报中,看到了那些隐晦的蛛丝马迹,全都指向了坤宁宫。


    贞妃的孩子,就更明目张胆了。


    那是去年的事,她滑胎后,宫中传闻是她自己不小心,可他查到,贞妃的膳食中多了一味“安胎”的药,药材也是由坤宁宫的宫人经手过的。


    至于甄贵妃……这一胎,本该是他的第一个皇子。他在永和宫外,听过宜含的哭声,那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夜不能寐。


    他何尝不知妙贤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每当他鼓起勇气来到坤宁宫想要质问她时,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庞,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事后,当他有意无意提起几人的事,妙贤总是岔开话题,声称与自己无关。


    他不敢深究,他害怕,害怕查到是妙贤做的手脚,从此之后就要彻底失去她。


    他信了,或者说,他只能选择信了。


    因为妙贤的眼睛,还是南苑时那双坚定的眸子,里面有他的影子,有着他们的过去。


    “妙贤,你变了……”


    姬阆在心里喃喃自语,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放下筷子,挥手让宫人退下。


    殿内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坐在桌前,午膳凉了,他的心也跟着凉了。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尚未批阅的折子。那是礼部关于年关宫宴的安排,除夕将至,整个东京城都会张灯结彩,宫中更是要大摆宴席,君臣同乐。


    可他知道,这场宴会,必然不会太平。


    还有德嫔和宋美人的孩子。


    “朕该怎么办?”


    姬阆喃喃道。


    他不是文庙那样的软弱君主,不会畏惧外戚。可妙贤也不是闫皇后,她只是他的妙贤,是那个在南苑与他共患难的女人。


    没有她,或许就没有今日的他。


    他曾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如今,这周全,已然成了纵容。


    门外,又有内侍叩门:“万岁爷,东厂提督沈安求见。”


    姬阆深吸一口气:“宣。”


    沈安进来,跪地道:“万岁爷,郑尚食的死,已经有眉目了,是否还要臣继续深挖下去……”


    虽然是在请示姬阆的意思,可沈安自个儿也明白,这件事大抵跟从前一样,都是无疾而终了。


    姬阆闻言,手中的奏折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安身上,那双眼睛如深渊般幽暗,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沈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他在外人眼里虽然位高权重,可在这位杀伐果断的君主面前,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说。”


    姬阆的声音平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坐直身子,示意沈安起身。


    沈安站起,低声道:“回万岁爷,臣查到郑尚食落水前,似乎与坤宁宫的汪嬷嬷有过密谈。那日郑尚食从坤宁宫出来之后,神色十分慌张,似是得了什么密令。”


    殿内一时寂静如死,只剩窗外松针上残雪滴落的细碎声。


    姬阆的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案,节奏越来越慢。


    对于郑尚食的死,宫里虽然风言风语,没料到果真也和妙贤有关……


    “罢了!”


    姬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冬日的风,“郑尚食已死,这件事已成定局,皇后也允她以恭人身份入殓,此事就此作罢,不要惊扰到了坤宁宫。”


    果然,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姬阆让他闭紧了嘴巴,这件事情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他叩首道:“臣遵旨。只是……最近宫中谣言四起,闹鬼的传闻已传到外朝。甚至东京城内的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是后宫冤魂太多。”


    “谣言?”


    姬阆的眉头皱得更紧,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口道:“冯宫正上了年纪,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也只能辛苦你了。让你底下的人抓几个散布谣言的宫人杖毙示众。莫让这些闲言碎语扰了太平,更不要传到皇后的耳中,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沈安满头大汗,赶紧叩首应道:“臣明白!臣定不负万岁爷所托,严办那些散布谣言的宫人,绝不让这些谣言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


    他起身退下时,背脊已湿透。


    他这个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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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提督的位子外边虽然看着风光,可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他永远只是奴婢,同禁廷中任何一个宦官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过去,万岁爷的心思,他大抵也猜到了几分。凡是牵扯到万皇后的案子,甭管真相如何,只能结案,绝不能有一丁点儿地影响到坤宁宫。


    姬阆望着沈安离去的背影,他起身走到窗前,长叹一声。


    外头日头正好,积雪融化成水,渗入土中,仿佛在洗刷一切污秽。可他的心,却如那松针上的残雪,摇摇欲坠。


    他知道,郑尚食的死,不过是冰山一角。妙贤的手,已伸得太长,这些年,后宫的血债,一笔一笔,都记在她的账上。


    可他……他能怎么办?难道自己真的要废后不成?


    想到此处,姬阆不由摇了摇头,空旷的殿宇只剩下他一声叹息。


    坤宁宫内,汪嬷嬷还在力劝皇后不要此时不要冒然对德嫔她们出手。


    “娘娘,甄贵妃刚没了孩子不久,您就再对德嫔她们出手。您教万岁爷心里该如何想啊?”


    坤宁宫内,汪嬷嬷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急切。她已侍奉万皇后多年,深知主子的性子如烈火,一旦点燃,便难熄灭。可如今宫中风波四起,东厂的沈安频频出入乾清宫,万岁爷的心思已然生疑,她岂能坐视皇后再添祸端?


    “娘娘,甄贵妃刚没了孩子不久,您就再对德嫔她们出手。您教万岁爷心里该如何想啊?”


    汪嬷嬷抬头,眼中满是忧虑之色,“这些日子,宫里死的人够多的了。郑尚食的案子东厂虽未深挖,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数?眼下年关将近,外头的大臣和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德嫔和宋美人她们若是出了事,只怕有些人会借机大做文章,到时候再闹到朝廷上去就不妙了。娘娘您是国母,中宫之尊,又何必急于一时?”


    闻言,万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汪嬷嬷。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嬷嬷,你是老了,心慈手软了不成?”


    汪嬷嬷心下叹息,她知皇后这些年变的太多,太疯狂……早已不是当初东宫那位温柔的皇储妃。


    她还是跪地,深深叩首道:“娘娘,老奴侍奉娘娘多年,何曾有过何曾有过二心?老奴只是怕……怕娘娘一意孤行,惹恼了万岁爷。到时候夫妻离心,就……”


    “够了!”


    不容汪嬷嬷说完,万皇后直接开口打断她。


    只见万皇后冷哼了一声,“本宫偏就不信了,她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汪嬷嬷没有接话,只是有些心痛。


    自家主子似乎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些年如果不是有万岁爷袒护着,她早被废了尊位了。单是谋害皇嗣一条,群臣就容不得她!


    万岁爷顾及共患难时的情分在,也未追究那几个皇嗣的事情。


    可万岁爷而立之年还无子嗣,万皇后闹了这许多年,也该闹够了!若再不收敛,将最后的那点儿夫妻情分也作没了,只怕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汪嬷嬷又冒死劝了几句,但万皇后意已决,只得叹息着起身退下。


    待她踏出殿门后,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心下如坠冰窟。


    这些年,她们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上至皇嗣嫔妃,下到那些无辜的宫女……她怕,这条路走下去,早晚会毁了万皇后。


    此时,万皇后独自坐在殿内,窗外阳光渐斜,映得她美丽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摸着腕上的手镯,与其说是镯子,不如说是木环。


    那是姬阆在南苑时亲手雕的,一点一点将其棱角磨平,环内还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大字。


    触及到那四个字,她低笑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从前那个少年向她许下的诺言。可她的眼中却无半点温暖,只有说不出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