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封新邮件”


    会议室里，组员正在汇报方案。


    苏今宜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投影荧幕移到电脑右下角。


    新消息提醒不显示邮件内容和发件人，但她知道是谁。


    自从那天以后，江雾已经一周没有回过家了。


    不知道在干什么，虽然每天都会在晚上固定通个电话，但苏今宜是偶然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在用粤语交谈才知道他在香港。


    他刚刚接手嘉理，集团上下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她想不出是什么理由能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北城。


    江雾好像也没有对她解释的打算。


    昨天晚上两个人还在电话里不咸不淡地说天气、说晚餐、说苏今宜马上要开始休假。


    她在徳期工作了五年，中间几乎没有休过年假，加上前段时间他们小组拿下了一个大案子，上司一高兴又奖了十天假。人事催了她好几次让她赶紧休，她便干脆连着婚假一块请了。算下来，她这次能休息两个半月。


    江雾问她打算利用假期做些什么，他看看时间，要是行程允许，还能安排一次度假。


    苏今宜谢绝了他的好意，关于假期她自有安排。


    听她的口吻，这个安排里显然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给他。


    江雾沉吟片刻，说也好。


    沉默了十几秒，找不到话题的两个人就该说晚安了。


    苏今宜习惯性将手机拿远，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一声，“一一。”


    她有些迟疑地将听筒再次贴近，“......什么？”


    “我很想你。”


    男人声音不重，透过电波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涨潮时的海浪，无数气泡从礁石缝隙里升起，又一颗颗破裂。


    耳廓被激起轻微颤栗。


    苏今宜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不在的这些天，她想了很多。


    或许真的像洪丽姝说的，没有感情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随时都会有倒塌的风险。


    这段看似顺风顺水的姻缘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她不太明白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应该是喜欢的，所以才能容忍她的动摇。


    苏今宜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也有类似的心情，通话结束前她特意叫住他，咬了咬半天嘴唇，最终说出口却是：“有个亲戚想要参考我们的婚礼资料。”


    ……


    会议仍在继续。


    收紧纷飞的思绪，苏今宜再看向邮件的眸光软了许多。


    如果是江雾发来的，那不必看也能想象到这封邮件里会有会多详尽的资料内容。


    对她的要求，哪怕只是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他都会做到极致。


    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点击确认的同时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翻开看了眼来电显示，苏今宜眉梢微抬，拿着手机起身。


    “你们继续，小新做好记录等会交给我。”


    对看过来的同事交代了一句，她离开了会议室。


    总监室。


    司嘉曼跟人聊得正欢，苏今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Mandy，你找我？”


    刚推开门，话剧般夸张的女声伴随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Su！你总算来了，我和杨总等你半天了。”


    司嘉曼扭着细腰快步上前，动作幅度之大让苏今宜一度担心她随时会摔倒，多亏了她脚上那双将近二十公分的红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细的像锥子一样将她牢牢固定在地面。


    她一把揽住苏今宜的肩膀，胸前两颗硕大的水球就在她手臂上蹭来蹭去。


    “Su，你真不够意思，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告诉我。”


    司嘉曼撒起娇来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苏今宜被吓起了一身鸡皮，抵着她的腰让她站远点，“我记得你今天早上才在OA里通过了我的婚假申请。”


    司嘉曼眼珠一转又贴上来，“可你没说你的结婚对象是谁呀。”


    苏今宜一头雾水，这也要在办公系统里填吗？


    这时，办公室里另一个人说话了。


    “江太太，您好。”


    江太太？


    苏今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


    “哦对了Su，这是瑞希银行的杨总。你们见过的，还记得吧？”司嘉曼转身，露出身后的杨峰。


    苏今宜当然记得。


    瑞希银行四月的方案竞标会就是这位杨总负责的。


    只是他当时跟现在......不太一样。


    ‘招标会这么正式的场合，男士穿正装，女士化妆、穿高跟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穿的这是什么？我不要听你跟我讲理由，你不要跟我说你有什么原因。讲再多也只能体现你个人能力不足、经验不够。你知道这个案子价值多少吗？恐怕你下半辈子的高跟鞋都有着落了。真不明白德期怎么会派你这么号人过来，这么不专业，我能相信你拿得出什么好方案？’


    当时会场人员众多，他对着话筒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没穿高跟鞋的苏今宜本人至今还没忘记他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一样示意她赶快离开时，她当下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是有双高跟鞋砸在他脸上就好了。


    没想到再次会面，这位杨总一改彼时的盛气凌人，看她的眼神居然变得恭敬了起来。


    “江太太，我们又见面了。”见他笑得一脸谄媚，苏今宜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面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杨总，好久不见。”


    司嘉曼顶了顶她的胳膊，“杨总今天可是特地来公司签合同的呢，他很看好你们组的方案哦。我已经答应他了，这个案子后续会由你全程跟进，可别让我和杨总失望哦。”


    “签合同？”苏今宜懵了。


    没记错的话，上周刚传来消息说瑞希内定了一直跟他们合作的和信，现在又来跟他们签什么合同？


    “欸，Mandy你太客气了。以江太太的才华和能力，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愉快。对吧，江太太？”杨峰讨好过了头，愈发显得虚伪。


    “就是就是。我知道上次招标的事情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不过现在都解开了。Su，你看杨总多重视你呀，不仅亲自送合同过来，还特意叮嘱我全案的分成都记在你一个人头上呢。”司嘉曼对招标会上发生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她认为虽然杨峰说话难听了些，但细节决定成败，职场上更是如此，没有让合作伙伴感觉到重视就是她的错。


    瑞希银行是本地银行企业界的龙头，各分支行遍布全国，总资产加起来超过五万亿。今年他们银行要进行品牌焕新，消息一出，无数广告、设计公司抢破头都想拿到这个项目。德期当然也不例外。


    只要拿下这个案子，无论对公司还是对苏今宜个人来说都是足以写进里程碑的。


    况且杨峰今天肯屈尊过来就是在示好，于情于理她都该接受。


    苏今宜明白她眼神笑里藏刀暗含警告，她也没打算让谁下不来台，她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杨总怎么会称呼我为：江太太？”


    她跟江雾结婚的事情除了两边父母，还没几个人知道。


    杨峰是个人精，自然不可能明说自己是从哪条小道上得到的消息，只连忙搓着手改口：“怪我一时口快，忘了这是工作场合，当然应该以尊重苏小姐为先。我看这样吧，为了庆祝这次瑞希和德期的合作，今晚我做东，咱们一块吃个饭你看怎么样？”


    他明显话里有话。


    苏今宜大概猜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他搓手的动作停顿一秒改为紧紧握着，像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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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又用力搓了两下。


    “就是不知道江董......他有没有空？要是他能赏脸出席，那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他的目标是江雾？


    见苏今宜不说话，司嘉曼也在一旁道：“这个主意不错！Su，我还没见过你老公呢，不如今天就请他出来聚一聚吧？”


    司嘉曼一贯知道苏今宜的个性：不应酬、不社交、不为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无谓交际花时间。虽然同合作伙伴打好关系也是工作内容之一，但为了让苏今宜专心发挥她的才华，以往公关部分都是她来负责的。


    她知道今天这个请求来得有点突兀，但万一她同意了呢？


    面对她恳求的眼神，苏今宜虽然有些意外，但并不震惊。


    “Mandy，你知道我的。”她声音温和，却十分坚定。


    意料之中的拒绝。


    唉，谁让人家有恃才傲物的资本呢。


    司嘉曼遗憾摊手，“好吧，不勉强你。你先出去吧，我跟杨总再谈些细节。”


    对这位看似娇艳实则狠辣的女上司来说，在利益面前什么都可以往后放放。


    既然没有了利用价值，苏今宜也不必在场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转身就走。


    回到设计部，组里的同事已经开始干活了。


    苏今宜心事重重地打开电脑，那封未读邮件还挂在右下角。


    她莫名有些不安。


    嘉理继承人的官司秘密打了五年。半年前，为了把江雾从幕后推到台前，北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现在城内不说人尽皆知，但凡看过一眼头条新闻的都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身份特殊，也未免引人注目，她和江雾的关系一直是秘密的。这不仅是在保护江雾，也是在保护她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从来不在公司提及他的原因之一。


    可杨峰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苏今宜越想越觉得古怪，想跟江雾同步一下这些消息，但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过了会儿再打过去干脆关机了。


    看了眼时间，大约是在飞机上。


    他说今晚会回来的。


    算了，等回去再跟他说也不迟。


    假期前有很多工作需要收尾，苏今宜看着排满的工作日程，竭力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清除干净，开始专心工作。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班。


    助理小新拿来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了几项方案上的修改，苏今宜手机响了。


    “你看这里，一定要按照下午会上说的修改......稍等。”


    隔着镜片，屏幕上那串号码有些模糊。


    她摘下眼镜。


    工作了一下午，有些用眼过度了，没了镜片一时更看不清楚。


    苏今宜疲惫地揉了揉着酸胀的眼角，接起电话时声音都有些无力，“喂？”


    无人出声。


    听筒里传来些微电流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几秒，又好像有几分钟那么漫长。


    这片静默的空白里，苏今宜心头忽然用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


    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真心相爱过的人即使分开再久也能从呼吸频率中分辨出彼此的存在。


    那荒诞的念头只刚刚在脑海中冒出一丝缥缈的烟雾，她忽然就感到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小新在身边奇怪地看着她又像惊恐又像惊喜的神色，以为电话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她试着小声叫她：“Su姐？”


    “......”


    “......”


    “呵。”


    苏今宜全神贯注，终于捕捉到那一丝几不可察地轻笑。


    崩塌只在一瞬。


    钟易的声音隔着废墟传出来。


    “我回来了，苏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