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他和她的喜宴

作品:《死对头是我傀儡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王钢铁只觉一股暖意淌过心田,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细腻洁白的翳。


    在朦胧的翳之下,周遭事物如云收东岗,雕花大床融化成田间泥壤;屋顶木椽蜕变为枝头翠叶,她人生中所有的遗憾开始倒退。


    记忆中,幼年时那一袋铜板嚓嚓琅琅落地:


    【数数!九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个铜板!


    好大手笔!买你家这个小丫头足够啦。


    为啥?


    还能是为啥,你家丫头命好,仙人说她有个啥子仙骨,也能当仙人哩。


    李地主想结这个仙缘。收了钱,她就是李地主家的了。你们拿这个钱,置地盖屋,怎的不好?!】


    如今在翳的遮掩下,铜板倒飞而出,瘦弱的母亲长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护住了她:


    “数数!九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个铜板!


    好大手笔!买你家这个小丫头——”


    “不行,这是俺们的娃,说不卖就不卖!”


    在这臂膀之下,母亲赢得家庭话语权。


    雏鸟的她,在蓬松温暖的羽翼下再不用去直面风雨。


    翳告诉她,她没去傀儡派拜师。


    紧随其后的故事因此发生大变:


    被吞掉前还护着她逃走的江讷,给了她新名字、处处照顾着她的江讷。


    现实里的她不仅看不清妖兽的面貌,多年后甚至还敢遗忘了江讷姓名。


    在翳的指挥下,因为没有了她,没有了她夜半求名的阻挡,江讷顺利追上大部队。


    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傀儡派。


    如今还是那个温和大方的江师姐。


    一边是因救她而死的周不放,她针锋相对、把自己对金钱的爱和恨统统迁怒给了的周不放。


    另一边则是痛窘之下不敢面对周家的她自己,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的她自己。


    翳告诉她,因为她不在现场,迷路的周不放自行找到了回门派的方向。


    意气风发的绯色长袍,现实的上一秒是委落脏泥,破烂处开着血污的花;幻境的下一秒却是长袍干净如新,围拢着一群拥趸。


    他们都还活着。


    没了她王钢铁的存在,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翳影中,她只是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农妇。


    【你可以相信这里就是真实的。】


    一个声音穿透厚实的翳告诉她,【你好好留在了自己的家里。母亲有能力护住你,让你顺利长大。


    你不欠任何债,当然也不需要还。


    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这些就都是真的——】


    **


    周不放眼前也蒙上了一层翳。


    握着的王钢铁轻尘一样消失,一点点暖意都不曾留下。


    他茫然睁眼。


    熟悉的记忆划过,他勉强抓住一点,其余的就全部消散风中。


    那记忆……


    竟然是他第一次见到王钢铁的。


    磅礴的暴雨之下,一道鸦青色的身影茕茕孑立,抱着一本被雨水打烂的书。


    身影悲伤、孤独、无措,很像一炉炼好的钢,一点点从明亮的橙黄变为夕阳落日红,又一点点不可阻挡地、变成尘埃一样的灰黑。


    周不放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修。


    她像一种颜色,一种最深、最深的海里的那一块蓝。


    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片海水里活下去。


    他原地站了很久,很想抓一个人来问问,那个人是谁,又叫什么?可雨下的太大,周遭一个人影也无。


    周不放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的近了,他看清楚了。


    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是很早以前流行过的某本教吐纳的。


    很便宜,几十块灵石就能搞定。


    他松了口气。


    不会无话可说,他可以从这本书聊起了。


    简单的安慰之后,他看到了抬起头来的王钢铁。


    可惜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只有一双黑曜曜的眼瞳。


    黑沉沉的,带着灭不掉的恨意。


    之后,这双眼瞳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修炼方式、傀儡理论、对历史上某修士的评判……


    那双黑眼瞳总是要反对他。


    后来……


    后来,好像是一次普通试练?


    不知为何,他深夜离队外出,等想回去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树影深深,透着股危险的气息。


    有妖兽突袭,还好他身上有母亲给的无数保命法宝。只是形容颇为狼狈,可性命无忧。


    在他不知还要摸索多久时,他看到了王钢铁。


    神态焦急,喘息声大的几乎把肺给喘出来。


    是在……找他吗?


    不等他多想,那双眼睛就别开了头。


    ……好吧。不看就不看。


    再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白影加重了些。


    周不放迟钝地“想”起来后续。


    是他最想看到的后续。


    不是妖兽再现,一死一生,而是他们都活着,他……跟她之间,因为那场焦急,多了些无言的沉默。


    之后的日子里,沉默异变为逃避,她逃他追,在一方的孜孜不倦下,逃避方终于站住。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


    那人站住,回头。


    牵上了他一直伸着的手。


    漆黑的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终于漾出明亮的波光。


    周不放觉得自己几乎溺死在这波光里。


    死的无知无觉,死的时光飞逝而不知。


    ……是又过了几年吗?


    他从波光里回神,随后便看到了一片鲜艳夺目的红。


    红绸铺满,红烛高燃,红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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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客来来往往,锣鼓唢呐声一刻也不曾停下。


    是喜宴现场。


    主角是谁?


    周不放转了转眼珠。


    他自己一身正红,看什么都喜气洋洋。是喜宴中的新郎。


    可新娘呢?


    他左右翻看,撞进一双波光。


    是溺毙他的那双。


    不穿鸦青色,穿红色明明很好看。


    新郎、新娘就位,道贺声一刹那嗡嗡而起。


    周不放发现自己在笑。


    一股无名的力量推着他和她往喜堂里走。


    他脑袋里闪过几句话。


    果然是她。


    也只能是她。


    啊,原来如此。


    想通了什么,周不放梦呓一般喃喃,原来他不是脑袋坏掉,他之所以心甘情愿舍命救她,是因为喜欢呀。


    他喜欢她。


    周不放喜欢王钢铁。


    舍得喜欢心柔。


    第一眼就喜欢。


    ……


    ……


    ……


    不对。


    什么舍命救?


    白翳加重,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了。


    周不放眼眶微微发紧。喜宴仍在进行,热闹到炸耳朵的锣鼓声里,他觉得自己再度回到了喜宴中。


    对,没有舍命救。


    当时他和她,都活着。


    锣鼓声更大了。


    他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父母,还有笑容放不下来的哥哥周不湍。站在他身旁的是满面红光的王钢铁,跟他一样,是一身周正的红。


    他觉得自己喝醉了。


    主动的、喜悦的喝醉。


    周围好像有什么起哄声,听不清楚,但非常吵闹。好像他是个沉睡人,非要惊扰他的美梦。


    真讨厌。


    他摇摇头,要去找起哄声,让对方闭嘴。


    晃晃悠悠的目光找来找去,找到一个方向时停住了。


    他又看到了那双黑曜曜的眼瞳。


    不是身旁的那个。


    ……两个王钢铁?


    他晃晃脑袋。


    一绯红,一鸦青。


    怎么也融合不到一起。


    一假一真。


    那到底谁是真的?


    他求助地看向周围。


    周围所有人脸都僵在同一个表情。


    谁——


    啪。


    脸颊先是一疼,随后才是热辣辣的麻。


    他喝醉的脑袋清醒了些。


    有人打了他一耳光。


    他抬起头。


    是那道鸦青色。


    当年那个孤独、无措的身影,如今在他面前含着泪光,又挥出了第二个巴掌。


    啪。


    啪、啪、啪——


    几个耳光下来,周不放忽然感觉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


    他的美梦开始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