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酬恩情

作品:《义兄他又争又抢

    描着蝴蝶图样的纸鸢高高飞在天上。


    风愈发紧起来,牵着纸鸢的线绷断,纸鸢打着旋儿落下,不知要飘到何处。


    “走,去追……”


    男孩跑在前面,青棠也跟着跑,却一跤跌在泥水里,划伤了手臂,弄脏了新衣。


    “阿兄……阿兄……”


    青棠又疼又急,哭着喊出声来。


    楚珩正坐着喝茶,听见哭声有些诧异,做义兄妹不过几日,怎么就叫得这般亲切了?


    他走到床边,见青棠眉头紧锁,额上细汗涔涔,一看就是做噩梦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兄在。”


    青棠果然舒展眉眼,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她因高烧昏迷一天一夜,现下终于有醒来的迹象。


    “青棠?青棠?”楚珩试着叫醒她。


    她却陷入另一重噩梦中,梦里到处都是火,梁柱倒塌、砖瓦碎落,她想去救,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网子束住,一动也不能动,干看着火焰吞噬掉一切。


    旺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心脏一阵阵刺痛,大叫一声“旺来”后彻底清醒。


    陡然睁眼,见楚珩正握着她的手。


    她下意识抽回手腕,疼痛从掌上传来,看着和家里一样颜色的帐幔,有一瞬恍惚。


    这是在家吗?


    难道这一切只是个梦?


    难道家还好好的,没有被烧?


    很快思绪回笼,环视四周才发现身处陌生的房间里,两手缠着布条,脚踝绑着裹帘【1】。


    想说话,喉咙内却是干哑刺痛,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房间,用口型问道:“我在哪里?”


    “客栈,三界镇的客栈。”


    楚珩端了杯水慢慢喂给她,继续解释:“你家被烧光了,我只好将你带到这里来。”


    青棠眼眸低垂,说不尽的绝望伤心。


    楚珩才发觉说错了话,她因大火伤心晕倒,现在又陈述一遍事实,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轻咳一声遮掩过去。


    青棠见他已换上黑色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沐浴梳洗过,猜测他已找到同伴。


    他回家了,自己的家却没了。


    此刻青棠心如死灰,双眸寂灭无光,她答应过娘会守着家,家没守住,她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沉默片刻,才道:“你还救我做什么?”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义妹,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楚珩指着不远处桌子上的一沓银票,“银子是我答应你的酬谢,足够重新建房子。”


    青棠没有看,她也不想看。


    重建,重建完还是原来的家吗?


    没有爹留下的背篓,没有娘留下的织机,没有了亲人的痕迹,建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家。


    她甚至希望能立刻就死掉,去那边找爹娘诉诉苦,请求他们原谅。


    死了也就解脱了。


    她一个人支撑这个家太累,扛着沉重的过往,扛着娘的嘱托,生活看似处处充满希望,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己给自己的安慰罢了。


    否则,她也不会着急生个孩子来填补。


    若就此死去,撒手不管,何尝不是一件痛快事。


    火光再次在脑海蔓延,一个黑影逐渐明晰,灵台暂时清明起来。


    不行,现在还不能死,还有仇要报。


    她看向楚珩,眼里闪过一丝期冀,“你说你要报答我,还作数吗?”


    楚珩点头:“自然作数,银子不是已经摆在那里了吗。”


    “我不要你的银子。”青棠想坐起身,可周身无力,四肢酸痛无比,只能躺着继续说道:“你说你有个朋友,在钱塘这一带颇有名望,能不能请他帮我打官司,我要状告李福纵火。”


    楚珩避开她的目光,犹豫要不要将李福已死的事告诉她。


    周林办事利索,当晚就将李福闷死在水里,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随后李家办丧礼,人来人往不便下手,只好等机会。


    楚珩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杀人放火的事不是现在这个身份可以做的事,若青棠知道真相,难保不会泄密。


    庆王归京之前,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道:“此事并不容易,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要怎么告,若对方反咬你诬告陷害,府衙则会判你杖一百、徒三年。”


    青棠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彻底黯淡,收回视线扯扯嘴角,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怎么会没有人证,他自己就是现成的人证,可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会为她作证,不会为她出头,更不会为她去麻烦朋友。


    是啊,他已经找到同伴,不需要她的照顾,能在她晕倒的时候救下她,已算是仁至义尽。


    世道如此,大家各安其命。


    青棠更添一层失望,重新闭上眼睛。


    楚珩本想安慰几句,还没开口就听敲门声响起,是周林来送药。


    楚珩在门口接过药,又吩咐周林让店家做些清淡的饭食送上来。


    药端到床边,他舀了一勺送到青棠嘴边,“先把药喝了。”


    青棠偏过头。


    楚珩道:“你急火攻心,伤到了心脉,最好喝药,若是落下病根要难受一辈子。”


    青棠心想,她这一辈子快到头了,喝不喝要都没关系。


    她不为所动,楚珩只好收回勺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不日即将归京,你随我同去罢。”


    青棠直勾勾地看着床顶的帐幔,赌气似地说道:“家没了,坟还在。”


    楚珩叹了口气,劝道:“还真是执拗,你本不是罗家亲生,房子烧毁也算没了牵挂,守着一堆废墟做什么,还不如去寻亲。”


    青棠不作声,气他这话说得不近人情,那是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家呀,变成废墟她也要守着。


    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悄生生女孩声在外面问:“我来送饭,能进来吗?”


    “你好好想想。”楚珩不再多劝,放下药碗开门出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和一个包袱进来,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粥、一叠米糕并两道小菜,见床上的人已醒,高兴道:“姐姐总算是醒了,昨晚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你夫君急坏了,半夜请郎中来瞧,又守到现在。”


    又从包袱里拿出新衣:“瞧,这是你夫君托老板娘给买的衣裳,我来帮你换上。”


    青棠扶着小丫头的手坐起来,摸着崭新的衣裳,依旧是素色,触手温软,比身上的布衣好上许多少倍。


    这样看来,楚珩为她做了不少,又是请郎中、又事守夜,心也细,知道她还在孝中,不穿鲜亮的颜色。


    但青棠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夫君待你可真好。”小丫头说着就要解她的衣带。


    青棠这才注意到“夫君”这个称呼,忙解释道:“多谢你,他不是我夫君,跟我也没关系,衣裳也不用换了,帮我把食物端过来就好。”


    “不是夫君?那他还待你这么好……”小丫头十分疑惑,转了转眼珠,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他一定很喜欢你,我嫂嫂生病时,我阿兄就是这样待她的。”


    说着端过饭菜给青棠摆好,又拿起药膏,“这是他给你买的药膏,郎中看过说可贵了,不过药效是极好,你看,你的脚是不是已经消了许多?”


    小丫头到底是年岁小,口无遮拦不知羞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青棠不与她计较,忍着嗓子痛吃完饭食又喝了药。


    饭后恢复些力气,试着下床活动,除了脚踝不能吃力,倒也能行走。


    小丫头收起碗筷,再三叮嘱她好好休息后提着食盒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青棠一个人。


    她拿起银票数了数,二十两一张,一共十张,足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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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两银子。


    这些银子,应该足够请状师打官司,讨回公道。


    银票揣入怀中,她心安理得,既然他不帮人情,那这钱她就不客气了。


    躺回床上阖眼休息,她要赶紧好起来,赶紧去打官司,让恶人伏法,出掉心中这口恶气。


    白日的喧闹随着夜色到来而逐渐沉寂下去。


    客栈后巷,楚珩正借着月光看庆王的亲笔密信。


    大意是巡视车架五日后启程返京,命他假扮庆王走明路,庆王则暗中归京。


    楚珩背过双手,将目光投向夜空,当今太子软弱无能,陛下早就有易储的念头,但碍于世家根基,一直不能成行。


    庆王此番出巡钱塘,就是为了收集太子贪腐的罪证,等罪证进京,朝堂就要变天了。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太子下了血本要刺杀庆王,他的任务是假扮庆王,吸引刺客,确保庆王顺利归京。


    “将信烧掉,传话下去,随时准备启程。”信交给周林,楚珩又问,“可有萧正的消息?”


    “属下命人连夜护送萧大人到三界镇,后半夜就能到。”周林沉吟片刻后问道,“世子,那姑娘如何处置?”


    楚珩看向青棠的住处,烛火早已熄灭,他没回答,抬手示意周林退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趁着街上无人,楚珩乘车去往萧正住处。


    萧正,字文则,与楚珩在北地结识,此前的书信是写给他的,与青棠说的好友亦是他。


    马车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口停驻,巷子极窄,不容马车通过,楚珩下车步行,转过一个弯后正见到了萧正的长随,文青。


    文青见他来,小跑几步上前,行礼后回禀:“楚世子果然来得早,我家公子吩咐先带世子用早膳,其余的事等他醒来再说。”


    “也好。”


    楚珩知道萧正有晚睡早起的习惯,在北地时,经常半夜里被他叫起来喝酒谈天,但若想约萧正晨起练武,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跟随文青又转入巷子深处,打开一扇门。


    门庭虽小,其内却别有洞天,亭台水榭一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工巧。


    楚珩感慨道:“不愧是你家公子,竟能寻到这么个雅致的住处。”


    他故意把“雅致”二字咬得极重,这里虽精致华美无可挑剔,可细观装饰布局,处处透着轻浮,是烟花风月之地。


    文青嘿嘿一笑,未做解释,径直带楚珩到了一处房屋内,小声道:“我家公子正在里间休息,请世子先用膳。”


    随后五六个女使奉着早膳鱼贯而入,早膳极其丰盛,汤水点心一应俱全。


    楚珩于饮食上并不挑剔,随父亲在北地时,虽是将领却无特殊,与众将士一样,吃的是大锅饭,在荷花塘时,饭食简单也能习惯。


    如今珍馐罗列眼前,只觉甜腻不堪,甚至有些想念青棠熬的白粥。


    草草用了一些便漱口离席,坐于小案旁随手拈起书册,边看边等。


    拿起一本翻看几页便放下,拿起一本还没打开又放下,本本都是才子佳人恨海情天,看着着实无趣,都是一群不懂仕宦规矩的人胡诌乱写,庸俗得很。


    两盏茶后,楚珩失了耐心,问文青:“你家公子要睡到什么时候?”


    文青往里间看看,没有任何动静,回道:“世子稍安,请再饮一杯茶。”


    “再喝我都快成水壶了!”楚珩不满,甩袖往内阁走。


    文青忙拦住,“世子勿恼,我家公子昨晚赶了一夜路,到后沐浴更衣又耽误了时辰,估计这会儿睡得正香。”


    楚珩无奈道:“真是穷讲究,出门必要自己带被褥,赶完路就要沐浴更衣,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文青也颇为为难:“自小养成的,一时难改。”


    楚珩将人拨开,大步迈入里间直奔床榻,掀开被子却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