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醉酒

作品:《缚金雀

    席间曾同乔锦心不睦的贵女们都捂着帕子轻笑。


    谢府一众人都面露尴尬,却也不曾真的有谁出声责备,反倒乔父乔母被当众下了面子,憋了一肚子气。


    乔锦心更是如鲠在喉,望向谢皎皎的目光恨不得淬上毒。


    萧北元同谢家兄弟等席位相邻,忍不住道:“这谢三妹妹真是有趣,还是同小时候一样!”


    谢家两兄弟讪笑,忍不住瞥向太子。


    所幸太子殿下神色无异。


    隔着珠帘,萧北瀛不动声色的盯着小丫头的方向,薄唇轻扬。


    伶牙俐齿,恃宠而骄……


    她阖该如此。


    太后和谢贵妃对了个眼神,也皆是无奈,唯有皇后沉下了脸。


    纤纤玉手抚上琴,琴声渐起,起初如珠落玉盘,轻重缓急参差不一,随后她指尖倏然用力,弦音骤然沉雄铿锵,如金戈铁马踏风而来,气势磅礴。


    冷冷琴声在殿中萦绕,由羌笛凄凉的呜咽悲鸣之音辗转为击鼓摇旗的激昂振奋,虽无京中名曲的婉转柔媚,却自有一股震撼人心之气,听得众人屏息。


    顷刻,雨过天霁,琴声渐缓,似是玉盘中盛满了珠子,摇晃时发出的轻响,更像是大军凯旋,将士归朝时,整齐有序的浩荡步伐。


    一曲《破阵归》气势恢宏,殿中静了半晌,无人出声。


    “好!”嘉德帝听得畅意淋漓,拍案叫好,脸上笑纹耸动,“朕已许久未曾听到这样气贯山河的曲子了,不愧是将门之女,甚好甚好!”


    大臣们也跟着拍手称绝。


    嘉德帝看向席中的谢父,打趣道:“谢震山啊谢震山,你谢家还真是虎父无犬女!”


    谢父心下松了口气,行礼恭敬道:“陛下谬赞,小女自幼琴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嘉德帝摆摆手。


    乔锦心恨得几欲咬碎一口银牙。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出现就叫她作那衬牡丹的弱柳黯然失色!


    凭什么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同她争!


    “心儿?心儿?!”


    乔母扯了扯乔锦心的衣袖,低声叫道:“发什么痴,皇后娘娘叫你了!”


    乔锦心回过神,仓促欠身道:“臣女献丑了。”


    她有些心绪不宁的触上琴弦,指尖轻挑,竟险些弹错了琴弦,她努力静下心来,娴熟的拨动,琴音清越婉转,典雅雍容。


    众人倾耳侧听,皆欲沉醉于琴声的幽深意境,皇后也面色稍霁。


    高潮处,指尖忽的传来细密的针扎似的痒意,似有万虫啃食,乔锦心有些心神不宁,但大殿之上,不容她有差错,她只能咬牙强忍着弹下去。


    却不想一声铮然脆响,冷弦忽崩,刺耳突兀的回荡在雕龙画凤的梁柱之上。


    指尖的痒意随着余音骤然褪去,恍然是她的错觉,乔锦心错愕不已,连忙下跪:“臣女手拙,有扰圣安,伏乞陛下恕罪!”


    嘉德帝虽不尽兴,却没有多责罚,淡淡扫了眼皇后,才开口道:“无妨,弦断想是天意如此,便到此为止吧。”


    乔父乔母悬心稍落,皇后暗暗攥紧了帕子。


    乔锦心起身冷不丁对上皇后的视线,险些一个踉跄,她白着脸落座。


    徐思菀见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抿唇一笑,和谢皎皎耳语:“这乔二姑娘今日也是运拙……”


    谢皎皎心里很是畅快,轻哼了一声:“定是老天爷瞧不下去了!”


    转念一想,谢皎皎心下又生出几分窃喜。


    这算不算是她赢了?


    所以……她和太子哥哥还有可能的吧。


    见萧北瀛始终未置一词,身侧的萧北祺替他斟了杯酒,似是随意调侃:“三弟先前提比试琴艺,莫不是对乔家姑娘有意?”


    萧北瀛听出他的试探,没否认,接过他的酒轻笑。


    “皇兄说笑了,婚姻之事,自听父皇母后安排。”


    萧北祺摆出了然的神色,却又不解:“既如此,刚刚父皇……三弟怎不替乔姑娘说上两句?”


    萧北瀛淡声道:“她既自作聪明,只当作教训了。”


    怕萧北祺起疑,他又道:“儿女之情于孤而言不值一提,但若身为太子妃,孤也不喜她惹是生非,平白给孤添乱。”


    萧北祺一时哑然。


    “三弟说的是……”


    歌女们又鱼贯而入,丝竹声悠扬婉转。


    宫女端了新的点心上来,萧北瀛眸光稍顿。


    他记得谢楚河说过,小丫头最爱吃宫里的糖蒸酥酪。


    只是方才被太后以罚为由撤了。


    萧北瀛招了招手,身后服侍的李来宝连忙躬身过去。


    他低声吩咐:“命御膳房将孤的酥酪送去谢三姑娘那席。”


    在太子身边侍奉多年,从未见自家殿下对谁家姑娘这般上心,李来宝顿时明白了主子对谢家姑娘的心意,一刻也不敢耽误。


    御膳房做的酥酪向来最合谢皎皎胃口,何况今日见乔锦心吃了瘪,她心情好,更有食欲了,就眼巴巴的看着邻座的徐思莞:“小嫂子……”


    被谢皎皎叫得面红耳赤,徐思莞败下阵来:“给你给你!快别叫了……”


    小太监躬身行了礼,将糕点奉上:“这是太子殿下命奴才送来的。”


    谢皎皎闻言看向太子的席位,惊愕中忍不住心口砰砰,赏了他几颗金豆子:“代、代我谢过殿下!”


    小太监退下后,徐思莞也很是意外,迟疑:“太子殿下怎对你这般关心?”


    谢皎皎也很是捉摸不透,只摇头,脸上却是忍不住泛起红晕。


    不知想到什么,她倏的抬起眼,攥住徐思菀的衣袖,目光灼灼:“你说,太子哥哥是不是原谅我了?”


    徐思菀不忍她失望,顺着她:“许是的。”


    谢皎皎顿时展颜。


    乔锦心的位置离得不远,尽收眼底,当即便冷下了脸。


    她在席上出丑,谢皎皎却得太子殿下的青眼。


    教她如何甘心?!


    乔锦心抬手朝来贴身婢女,雨儿附身侧听。


    “去把谢皎皎的果子露换成酒,仔细着些,莫要引人发觉!”


    听闻谢皎皎沾酒就醉,那年十二岁生辰宴上便是误饮了酒才会大放厥词,抱着太子殿下不撒手,当着众人的面丑态百出。


    今日若是没有出丑,醉了也会早些离席,总归不在太子眼前。


    谢皎皎桌上的果子露饮尽了,身后眼尖的宫女连忙上前新上了一壶。


    春芽替她斟上,道:“姑娘还是少饮些好,这果子露虽好喝,到底凉了些。”


    谢皎皎扯了扯春芽的衣摆:“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痛快的喝过了,在家娘都不许我碰凉食,好春芽,快别念叨了……”


    春芽无奈。


    一杯下肚,入口微涩,喉头回甘,不似先前的果子露清甜,倒却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换果子露了?


    谢皎皎没有放在心上,就着吃食随意饮着。


    片刻脸颊乃至全身都有些发烫,脑袋昏沉,手下一抖,银箸掉落在地上,身子也有些立不稳,好在春芽及时扶住她。


    眼前一阵恍惚,谢皎皎倚在春芽身上,皱眉:“春芽,你晃什么……”


    宫宴之上不得失态,春芽赶紧把她扶正,有些着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徐思菀闻声看去,看见谢皎皎绯红的面颊,心里登时有了猜测,唤侍女拿了她的杯盏来,抿了口。


    哪里是什么果子露?!分明是果子酒!


    知晓谢皎皎碰不得酒,生怕惹出什么乱子来,徐思莞连忙吩咐春芽和自己的婢女:“快带你家姑娘回马车,她这是饮了酒,今日宫宴人多,万不可失态!”


    两家主子亲如姐妹,春芽不疑有他,忙和四喜馋着谢皎皎起身往外走。


    乔锦心瞧着勾了勾唇。


    殿下对谢家嫡女有意,李来宝人精似的,时时刻刻注意着谢皎皎的动静,见人出去了立马吩咐了人前去打听。


    今日不少朝臣前来敬酒,萧北瀛同他们周旋着,不时抽眼看看小丫头。


    打发走了人,一抬眼,席位上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顿时皱起了眉:“来宝!”


    刚刚遣出去的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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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谢家姑娘不慎饮了酒,故提前离席。


    李来宝将这话重复一遍,眼见的太子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记得,自那件事后,她是滴酒不沾的。


    “可知她去了何处?”


    “奴才不知……”李来宝额头起了薄汗,“应当是回马车了,谢姑娘刚走不久,想是还没有出乾安宫门……”


    眼看着宴席将散,萧北瀛以身子不适提前离了席。


    李来宝在前面照灯,萧北瀛匆匆出了乾安宫。


    沿着游廊寻了一道,半分人影都没有见着,派去宫外寻马车的人也回来答复说谢家的两辆马车都还在,并未看见人。


    人在宫里倒是不怕出什么意外,偏生小丫头喝醉了,萧北瀛到底有些不放心。


    见殿下脸色愈沉,李来宝猜测:“会不会去了谢贵妃那里……”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萧北瀛当即改了道。


    “回东宫。”


    李来宝反应不及,急急跟上照灯。


    快步回了东宫,绕过游廊,行至一半,不远处看见三个人影。


    李来宝提灯仔细看了看,一喜:“是谢姑娘!”


    兜兜转转的寻她,她竟果真在他这。


    萧北瀛失笑,心下也松了口气。


    他大步流星的往里走,李来宝提着灯,小跑追上。


    谢皎皎抱着栏杆,无论春芽、四喜怎么劝,都不肯松手离开。


    时辰不早了,宫宴也该散了,再不回去碰上太子殿下,或是被旁人瞧见,可就麻烦了。


    春芽心急:“姑娘,咱们得赶紧回去了,夫人找不着您会担心的……”


    谢皎皎望着不远处的只有寥寥灯火的景毓殿,有些委屈:“太子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四喜忙道:“回来了的!您忘了?今日您还去城楼上迎太子殿下回朝的!”


    谢皎皎脑袋晕乎乎的,听不进话,只知道殿里没有她的太子哥哥。


    萧北瀛走近,便见小姑娘瘪着嘴:“太子哥哥为何不见我……”


    心口一疼,萧北瀛走上前,春芽四喜见了人忙行礼。


    他淡声:“都退下。”


    春芽有些不放心,还是被四喜和李来宝拉着退开了。


    头顶的月光皎洁,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身上,一袭红装愈发衬得人雪肤花貌,小姑娘抱着栏杆,呆呆的看着他。


    萧北瀛轻声唤她:“皎皎……”


    谢皎皎没有作声,眼眶里霎的蓄满泪,一下子松开栏杆摇摇晃晃的走到他身前,喃喃:“太子哥哥回来了……”


    萧北瀛刚靠近她,谢皎皎就警惕的退了一步,泪眼迷蒙。


    “我不抱你了,太子哥哥别走……”


    萧北瀛一僵,明白过来心口像被猫抓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十二岁生辰误饮了酒,跌跌撞撞的扑进他怀里说要嫁给他,怎么都不放手。


    因她是谢贵妃的侄女,更是谢家人,谢乔两家因政见不合,不睦多年,皇后有意扶持乔家,自然不愿她做儿媳。


    皇后自小因他是储君对他百般严厉,又因萧北祺的腿对他心存芥蒂,上辈子萧北瀛一直想和她多几分寻常母子的亲近,皇后指明属意乔家女,萧北瀛为了讨她欢心,自然言听计从。


    加上乔谢两家一文一武,彼时西骊还未袒露狼子野心,科举改革后,乔家借寒门学子的东风一路水涨船高,谢家在朝堂上确实逊色几分。


    娶乔锦心,拉拢乔家,更是成了上上策。


    谢皎皎后来曾多次找他,他都闭门不见,恰逢边疆战事,他一去就近三年。


    她竟是这样想的吗?


    竟一直以为他去边疆全然是为了躲她……


    一把将人扯进怀里,谢皎皎挣扎着要推开他,萧北瀛抱紧她,哑声安抚着:“孤不走,皎皎莫怕……”


    许是听见“不走”二字,谢皎皎渐渐安静下来,倚在萧北瀛怀里没了动静。


    萧北瀛稍稍将人拉开些,小姑娘已然蹙眉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


    他爱怜的重新将人拥进怀里,阖上眸,语中尽是沙哑:“是孤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