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天生大佬

    程锦年把采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林知秋给的三十块,各项花销加上第一笔稿费六块六,去掉采购花费,还有代收信件,每次两铜板,7封信就是14铜板,剩三块二角五分钱。


    房租八块还没着落,但下笔稿费过几天就到,所以暂时不用着急。


    她把钱分别藏好,压进枕头底下、缝在衣服里,虽然钱不多,但是家里也要防再有小偷一锅端。


    如果是几天前,她不敢这么干,把房租钱花了,万一稿费不来怎么办?但现在她敢了。


    不是因为钱多了,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这笔稿费不来,她也能再写一篇。第一次投稿的时候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现在路走通了,她就不怕了,至少,她敢试一试了。


    ***


    几天后,《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正在排版。


    老周拆到后半截投稿时,随手翻了一下开头就没能放下,那篇《无名》一口气读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去找陈伯言,把稿子递过去,陈伯言看完沉默了片刻:“现在开会,这篇稿子不等下期了,这期就要上。”


    老周愣了一下:“这期版样都排得差不多了,老孙、小赵的稿子都定了,吴先生的也占好了头版,他跟咱们约稿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期轮到他上头版。


    甲级作家们轮流来,上期是周先生,这期是吴先生,下期是李小姐,突然把人撤了怕是不好交代。”


    “先开会再说。”


    编辑部几个人围在桌前,老周把《无名》的稿子放在最上面,陈伯言翻了翻又递给了社长孟鹤亭。


    孟鹤亭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把《无名》慢慢看了一遍,放下稿子没有表态,而是从桌上翻出吴先生最近几期发表的文章,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篇时他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三篇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搁:“老周,你说吴先生这半年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指了指其中一篇,“这篇书生赶考遇狐仙,老掉牙的套路,文笔干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转折都没有。还有这篇才子佳人,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这叫文章?这叫糊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老孙端着茶杯不敢出声,小赵低着头假装看稿。


    “我不是说他以前写得不好,以前是好,但那是以前。这半年他自己算算,有几篇拿得出手的?仗着老资历越来越不把报社当回事了,约稿催三遍才交,交上来的东西平平无奇,连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句子都找不出来。”


    孟鹤亭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回过头,“咱们这儿又不是养老院,光靠倚老卖老吃老本门儿都没有,稿子好不好读者说了算,谁有本事谁上这是规矩。这期头版就定这篇《无名》,吴先生那边我去说。”


    老周拿起红笔在版样上勾了一笔,把吴先生的稿子从头版挪到了第二版,头版的位置空出来,大号字体写下“无名”二字,底下署名“林间月”。


    等散会了,几个编辑聚集在一起边干活边议论,老孙坐在工位上,特意压低了声音:“老周,那篇《无名》真值头版?”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值不值,你心里没数?”


    老孙沉默了一瞬,他看过那篇稿子,上次开会孟社长拍板给甲等的时候,他虽说了句“新人给甲等坏了规矩”,但稿子本身他挑不出毛病。


    “质量没话说,但头版不只是看质量,吴先生写了三年,不少读者认他的名字,你换一个新人上去,销量掉了谁负责?”


    老周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排版。心想,谁负责,都报给领导了,社长拍的板,总不能让他负责吧,这话万万不能说,但他心里确实这么想的。


    午饭时,小赵端着盒饭凑过来:“老周,那篇《无名》真那么厉害?”


    老周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我打个赌,这期销量比上期涨一成。”


    老孙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新人头版涨一成?能保住上期的数就不错了。”


    吃饭的时候,规矩没那么大,社长孟鹤亭从楼上下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听见了这讨论,看了一眼老周:“老周赌一成?”


    刚说的话,没什么不认的,老周点点头。


    陈伯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我赌两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孟鹤亭把紫砂壶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壶盖上叩了两下:“输了的请全编辑部去老正兴吃一顿,谁赢了下个月,我让他多报两块钱的烟钱。”


    老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去洗饭盒,回过头说了一句:“那好,我可记下来了,就等着大吃一顿了。”


    反正社里平时氛围还挺好,老周也有心思开开玩笑。


    老正兴的饭不算贵,请一顿就是略有心疼的程度,不至于伤筋动骨,几人嘻嘻哈哈间就敲定了这件事。


    程锦年不知道这些,她每天去吴记杂货铺取信,没让她久等,老板娘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收了两个铜板。


    摸着厚度和大小,程锦年有了猜测,她快步回家,打开一看,信封里是一本样刊。


    翻到目录页,第三行印着两个字——“无名”,后面跟着她的笔名“林间月”,标题用了大一号的字,在一排小字里格外显眼。


    铅字方方正正笔画清晰,印在纸上像一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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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她的名字不再只是自己写在稿纸角落的那几个字了,它被排进了版面占了一个位置。


    她把那本样刊举起来对着光看,目录页上“林间月”三个字在阳光下半透明,墨迹的纹理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了刚逃出海城那天的事,姐姐抱着她哭说“锦年,怎么办”,她说“没事,相信我”。


    那时候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只是在校大学生,还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但是她不能慌,还有个高中生年纪的“姐姐”需要照顾呢。


    可现在的“没事”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没事”是硬撑,现在的“没事”是真的没事,因为她知道这支笔能替她开路,两辈子的书没白读,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在这个时代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把样刊贴在胸口,想了很久,这只是一个开始,总有一天,她会用这支笔,来发出自己真正想发出的声音来。


    程锦年把那本样刊放在桌上,招呼起程锦云:“云姐,你过来坐。”


    程锦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走过来,看着她手里那条湿漉漉的抹布,程锦年让她先放着,拿张纸帮她擦干手,然后心想,姐姐在全力照顾她的起居啊,要不然这些生活琐事就够她烦恼的了。


    程锦年把刊物翻开,翻到印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推到姐姐面前:“这就是我写的,再过几天就能在报摊上买到了。”


    程锦云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端详一件瓷器。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纸面,怕弄脏又缩了回去。


    “锦年,你写的这些……有人看吗?”


    “有,”程锦年把杂志合上,“不只一个人看,有很多人看,这些会送到海城各个报摊上。”


    程锦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抹布叠了叠:“我小时候,村口贴告示,大家围过去,等着识字的人读,我那时候其实很羡慕的,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在听一个人说话,好风光啊。”


    程锦年看着姐姐,姐姐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齐齐的,这确实不像是一双拿笔的手,但是那又怎么样。


    “云姐,我教你认字,以后你不用站在人群外面,你也可以这么风光的成为焦点。”


    程锦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就像是要把那些灰暗的过去都这么吞咽下去。


    那本样刊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印着当月的日期,内页里印着她的名字。


    程锦年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铅字会变成许许多多份刊物,被运到海城的大小报摊上,被一双双手接过来,被一双双眼睛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