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布很少吃水果。生来失明，世上的颜色——红的苹果、黄的香蕉、粉的桃子——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多年来一直用听力、触觉和味觉去想象世界，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


    小时候会对世界感到憧憬，不断通过五感和旁人的描述来试图认识这个自己注定不能看到的世界。但后来觉得世界也不需要自己——不然为什么在自己未出生之前就夺取自己的眼睛——心灰意冷，不再对外界产生好奇。


    很难融入这个社会，歧视无形无色，无孔不入。


    很难交到朋友，永远和普通人有一层隔膜。


    那天护工送东西来，细布接过水果篮，摸到里面带刺的菠萝，立刻怅然：


    “怎么会送来菠萝......”


    试问他要怎么削开呢？用手指去感受菠萝的大小，找到边缘处后落刀吗？


    这些正常人知不知道对一个盲人来说，削水果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出门去水果店找人帮忙。


    一开家门就感受到一股热气，烈阳下，细布杵着拐杖，提着装有菠萝的塑料袋来到一家店前。


    “老板，你在吗？”


    “来了！”里面的人应答，“哦，是细布你来了，找我切水果吗？”


    细布点头，听声辨清对方是谁，从小到大都住在这个区，和老板相互认识。


    却在把菠萝递过去的瞬间，听到一个女声：


    “咦，我怎么来到这儿了？头上的是什么——刀？你要干什么？啊，快住手！”


    谁在说话——细布吓一跳，竖起耳朵细听周围动静。


    “谁在说话？”老板的声音也响起。


    “你也听到了吗？”细布说，“现在是还有人在我们身边？”


    回忆刚才的女声，感受到夏日的风从外面吹来，热浪滚滚。


    “.....店里就你和我两个，”老板的心在发寒，低望手里的菠萝。今天太热了，四十多度，很少人出门。这会儿耳边多出一人的声音，是谁？听她的意思，所处的位置好像是在自己的刀子下方——


    “菠萝？”老板的神色惊疑不定，手指收紧抓住菠萝叶子的手。


    于是又听到一声惊叫：“我的头发！啊你快松手！救命，是谁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


    ......貌似可以确认这第三个人的身份了，老板心慌慌，抖着手放下菠萝，斟酌着对细布说，“这东西......你还要吗？”


    “可以。”细布无法说明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恐惧，但又好奇。


    心想菠萝还能发出声。


    是个姑娘。


    和自己一样拥有灵魂。


    向来听声识人的细布，对他来说这菠萝和“人”差不多。


    “你带回家吗？还是依然要我帮你切开？”老板说。


    “不吃了。”细布说。


    太好了！菠萝在心里欢呼。


    却又听到细布说：“我把它带回去。”


    啊？菠萝愣住了。


    身不由己，无能为力。——菠萝又被放进塑料袋。


    救命......她欲哭无泪，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看外面世界。


    宛如走进一个桑拿房，被闷得出一身汗。


    看到拎着自己回去的青年拄着一根拐杖，走路的速度堪比乌龟，意识到他是看不见的。


    菠萝第一次接触人，心里就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于是一改自己要越狱的想法，来到了细布的地盘。


    酿成大祸——


    细布把它放在家里的客厅后就出门工作。


    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会来探望。


    他们看到又大又黄的菠萝，馋虫上来，把它给切了。


    人间惨剧——有只菠萝被揪进厨房。


    甚至这次没能出声阻拦细布的父母亲，噯，它睡着了，这一睡就不知人间事！等菠萝醒来，发现身体已经被切成十几块了。它无比慌神，心想自己竟然年纪轻轻就死了。但不对.......为什么自己现在还能思考？


    一般来说身体死了，藏在里面的魂儿不也会离开吗？


    难道它不算是真正的死掉了？


    嘴巴张张，菠萝试着想向两位刽子手求饶，却瞳孔一缩，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貌似因为身体被切开，成了一个哑巴！


    这该怎么办好？


    *


    “——这菠萝是成精了吗？和你们一样是精怪？”细布的屋子里，山榕听故事听到一半，打断。


    曹喜桃没理他，转头看着外面，发现窗帘被拉起来。起身把它们拉开，在看到仍然留在天上的星月后松了一口气。


    “之后发生了什么？”回身看向英姑。


    “你们是谁？”底下却突然传来一个人声。曹喜桃惊了一下，低头对上一双灰白的眼睛——是细布，他醒过来了。


    英姑就蹲在他身边，吓一跳，赶紧变回一盏香灯。山榕哑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对你和那位姑娘的事有点好奇。”


    “想分开我和象紫？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曹喜桃请教。


    “因为我爱她。”


    “........”曹喜桃失笑，“你怎么会爱她，她是一个水果块，是卡在你喉咙里的异物，身上多了这么一个东西，你不难受？”


    “不难受。你不也和她一样是水果吗？”


    你怎么知道。曹喜桃吃惊，接着看到山榕垂眉，神色心虚。眨眨眼，曹喜桃想起来山榕刚才问他们，菠萝是不是和她与英姑一样成精了。这细布难道是在那时候就醒了，由此推断出自己和菠萝姑娘一样是水果？


    恼火。曹喜桃的眼神一拐，瞪视山榕。


    山榕假装自己看不到，对细布说：“你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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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菠萝之后发生了什么，你父母把它切开，你不知情地吃了其中一块吗？”


    细布点头。


    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似乎不想让象紫姑娘听到这些话，影响感情。


    曹喜桃乍舌，觉得这二人情深的画面荒唐极了。


    “我们能和她说说话吗？”山榕惊奇一个人居然真的在和自己卡在喉咙里的水果块谈恋爱。


    “你们听不到她的声音。”可细布说。


    “为什么？”曹喜桃和山榕异口同声。


    “可能是我的父母把她本来的身体切开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保有神志，但她没有完整的身体，声音便也消失了，外人再不能听到她说的话。”


    “除了你？”曹喜桃和山榕想起英姑说她从来没有听过菠萝姑娘的声音。


    “除了我。”细布说。


    “为什么你是特别的？”曹喜桃就问，不小心瞥了山榕一眼，鬼使神差地觉得他于她而言也是特别的。


    按理来说，由于曹喜桃长年累月都在修行，声音被凡人给听到是正常的，因为他们都是这世间的生灵。


    但没有法术，凡人不可能进出她所制造出来的幻境。


    山榕却出入自如，为什么？


    “我不知道，象紫也不清楚。”细布说。


    “有想过其中缘故吗？”曹喜桃说。


    “可能是因果，我们注定要见面。”


    “因果.......你为什么会喜欢上一块菠萝？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不是吗？你不能向外界介绍她，一般情侣做的事也不能做。”


    曹喜桃说了很多。


    山榕惊诧她的追问，目光停在她灼灼望着细布的侧脸上。


    听到外面传来鸡鸣声，真是时机极好——天将大明，曹喜桃面色骤变，伸手探向了细布！


    “你想干什么？！”细布察觉出来，却也没动作，看不到她的动作。


    山榕看到曹喜桃的手里藏着片桃叶。


    福至心灵地绕到细布身后，钳制住他的双臂！


    “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细布挣扎。


    抵不过山榕的力气，额头被曹喜桃贴上一片桃叶。


    “是有什么作用？”山榕说。


    看到曹喜桃变回一只桃子，窗帘后方出现浅金色，阳光探进来。


    曹喜桃被山榕握在手里，回答他之前的话：“我本来想回到他的过去，看他之后在吃下菠萝块后和象紫发生了什么。不过因为天已经亮了，以我现在的状态，不能制造幻境去窥探他的过去。”


    “所以现在他是.......”山榕微微皱眉。


    “被我贴上桃叶，短时间内我问什么他就会说什么。”


    找来一张椅子坐在细布面前，他们审问这位细布。


    听当事人讲述自己和一块菠萝的荒诞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