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青龙影

作品:《掌灯问星辰

    沈璃从一处花灯摊位前起身,手中提着提着方才看中的两盏鱼灯。


    她正准备转身往街口去与沈晖等人会合,却在抬头的瞬间,脚步一顿。


    人群之中,有一道褐色的身影从她身边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极快,在人群中穿行如梭,手中提着一盏鳌鱼灯。灯光晃动间,沈璃目光倏然一凝,一道红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只见那人手中的鳌鱼灯龙首忽然一偏,龙目似乎被点上了一抹红,灯影晃动间,那龙目仿若在盯着她。


    她心中猛地一紧,那是——四神兽案的青龙灯!


    她几乎下意识地追了出去,身后的镖师见她突然跑开,急忙跟上去。可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不知是哪个摊位在放铁花,大家纷纷向那处涌去。


    沈璃被人潮推搡着,好不容易挤出几步,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不见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一时眼花。


    她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鱼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不是错觉。


    那盏鳌鱼花灯,那种扎法,那种绘图,她绝对不会认错。


    “沈娘子。”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璃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身去。


    人群之中,张守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朝她挥着手。刘安平神色沉静地站在他身侧,亦朝她看过来。


    沈璃定了定神,提着鱼灯迎上前去,走至二人身前,微微颔首:“张节级,刘节级,你们也来逛庙会?”


    张守成笑着看她走近,目光在她手中的鱼灯上扫了一眼:“对呀,好巧。”


    她见二人今日换了一身常服,已不见两日前的狼狈:“二位官人身上的伤可好点了?”


    张守成朝她动了动受伤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我们身上的上已经处理过了,谢沈娘子关心。”


    一旁的刘安平语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我远远瞧见沈娘子站在此处,脸色不太好,可是与沈郎君他们走散了?”


    沈璃犹豫了片刻,决定将方才所见告诉二人,她靠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方才,我瞧见一个身穿褐色衣衫的男子,手里提着一盏鳌鱼灯。”


    她将方才所见和他们说了一遍,特意描述了那盏鳌鱼灯的龙头样式,与四神兽案的青龙灯如出一辙。


    张守成与刘安平对视一眼,面色皆是一凝。


    “沈娘子可看清那人相貌。”刘安平低声问道。


    沈璃摇了摇头:“那人身形极快,又挤在人群之中,我只来得及看清那盏鳌鱼灯,没有看到那人的长相。”


    张守成沉吟片刻,抬头环顾四周:“若那人还在庙会上,可能是来卖灯的。可否请沈娘子陪我等去各个花灯摊位查看一番,看看是否有相似的鳌鱼灯。”


    “不满二位,方才我已从街头走至街尾,将庙会的每一处花灯摊位都仔细看了个遍。”她顿了顿,“庙会上出现的所有鳌鱼灯、龙灯,皆没有一盏的扎法与画工,能与汴京出现的那盏青龙灯相提并论。”


    说着,她垂下眼眸,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许是我看错了,兴许只是样式相似而已。想来是前些日子,总想着那案子的花灯,一时眼花了。”


    她握着鱼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柄,忍不住暗恼自己的轻率,一时间有点不敢看二人。


    刘安平沉默片刻,低声道:“沈娘子出身灯坊世家,对花灯的敏锐与见识远胜常人。你说那盏花灯扎法与画工与众不同,想必不会看错。”


    他看了张守成一眼,后者会意地点点头。


    “那人未必是来庙会上卖灯的。”张守成接过话,“沈娘子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我们记下了,回去后会即刻禀报李巡判。沈娘子可放宽心,此案有我们来查办,你可以放心在江州游完。”


    刘安平亦道:“张节级说的是。只是此事不宜声张,多得沈娘子提醒,我们会留个心眼,娘子可放宽心。”


    沈璃点点头,心里稍安:“有劳二位了。”


    此时,身后的两名镖师终于追上她,其中一人低声问道:“璃娘,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璃摇摇头:“无妨。”


    张守成见她身边已有人护佑,便拱手辞别:“天色不早,庙会人多,沈娘子还是早些与家人会合为好,我等就告辞了。”


    “二位慢走。”


    沈璃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便转过身:“我们也走吧,莫让大哥他们等急了。”


    说罢,三人一同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沈璃转身之时,人群的另一侧,一个身穿褐色衣服的男子停下了脚步。


    那人站在灯影暗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片刻后,那人缓缓转身,再次消失在人群中。


    街口的老槐树下,沈晖抱着齐钰看向沈芸,后者正拿着一片梅子姜喂入齐婉口中,四人有说有笑。


    还是抱着的齐钰眼尖,最先瞧见沈璃,挥着手欢快地喊了一声:“姨母!”


    沈晖将她放下,小小的人儿笑着扑到沈璃腿上,抱着她的腿不松手:“姨母怎么去那么久,姐姐买的梅子姜都快吃完了。”


    沈璃笑着捏了捏黏在自己腿上小人儿的脸:“那小钰儿可有给姨母留上一块?”


    齐钰听了拉着她的衣角,走到沈芸身边,从自家母亲手中接过梅子姜,递到她面前:“姨母快吃。”


    沈璃笑着接过,挑了一块放进口中:“好吃。姨母谢过小钰儿。”


    沈晖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才镖师说你突然跑开,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璃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鱼灯:“只是瞧见一盏有趣的花灯,过去看看罢了。”


    她不愿让大哥和阿姐担心,将方才的事隐瞒了下来。


    沈晖见她无恙,还是叮嘱道:“眼下我们还在江州,人生路不熟,你莫要自个乱跑。”


    见她乖巧地点头,还是不放心,心下决定尽早启程离开江州,免得齐家暗中使手段,对他们不利。


    一旁的沈芸见到妹妹一脸乖巧的听着训话,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她接受沈璃手中的鱼灯:“这两盏鱼灯倒是别致。”


    “阿姐好眼力。”沈璃挽住她的手臂,“这是我特意挑选带回京的花灯,是给阿爹的。”


    “二叔定会喜欢。我们方才也挑了些别致的玩意,到时候回到汴京送给大家。”


    一行人说说说笑笑,沿着长街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浔阳驿。


    张守成与刘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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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庙会上回来后,便径直朝李皓房间走去。


    李皓整坐在案前查看一份文书,余光见到二人进来,淡淡开口道:“回来了?庙会上可有什么收获?”


    二人将方才遇上沈璃的事与他一一禀报。


    李皓听罢,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微皱起:“你确定她说的是青龙灯?”


    张守成:“是的。沈娘子在汴京负责拆解青龙灯,对花灯的样式和画工熟记于心。想来不会有错。”


    “而且她说,她早已看过庙会上的所有花灯摊位,没有任何一家与青龙灯样式一样的。”刘安平补充道,“四神兽案的凶手,可能就在江州。”


    李皓沉吟片刻:“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恐怕四神兽案的凶手,不止一人。”


    二人点点头,刘安平又道:“只是如今线索还未明确,那人如今又消失在人群中,只我们三人,在江州恐怕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调查。”


    李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院中的月色:“暂且不必打草惊蛇。”他回身看向张守成,“明日我会修书一封,你安排人快马送回军巡院,给他们提个醒。”


    “既然凶手出现在江州,那么他定会再次现身。只要他现身,定叫他无所遁形。”


    次日清晨。


    沈璃一行人收拾妥当,将行囊装车,准备启程返京。


    沈芸带着两个女儿坐进马车,安顿好两个孩子后,她掀起窗帘朝外深深地望了一眼。


    十年了,从今往后,这江州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良久,她放下帘子,忽感手中一暖,她侧头便见沈璃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顿时心头一暖。


    她轻轻地回握妹妹的手,两人目光相触,皆扬起嘴角相视一笑。


    沈晖策马走在前头:“走,回家了!”


    车轮滚滚,沈芸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江州城:“对啊,回家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将江南的烟雨与灯火,都一并留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江州城东,一条幽深的小巷尽头。


    一间没有幽暗的小屋内,那盏鳌鱼灯被随意的放置在桌上,花灯内的烛台还残留了半截未燃尽的蜡烛。


    一个黑影坐在暗处,手指轻轻抚摸着灯身上精致的龙鳞纹路。


    “阿兄,他们追来了。”他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地自言自语,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突然,门外闪进了一道黑色的身影,走到那人跟前,低声道:“查清楚了,那三人是开封府军巡院的人。”


    “呵。”黑暗中,那人嘴角微微勾起,“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次目标多了几人,这可得加钱了。”


    黑衣人刚说罢,桌上便多了一大袋银子,他拿起钱袋在手上颠了颠,随即收入怀中,闪身离去。


    屋内再次余下那人独坐。


    片刻后,那人站起身走至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束刺眼的日光霎时间照进屋内,一张眉清目秀的脸露了出来。


    那本该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可此时,他的脸上有着一双极其突兀的双眼,一双透这冷意的双眼,让人不寒而栗,让他整个人显得极其矛盾。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升,屋内却依旧是一偏阴暗。


    可日头总有西落的时候,江州的夜也终将会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