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小知青》 一千二百六十五块,四毛三分。
杜家拿不出这笔钱,会是爸妈以前在西津时攒的吗?
季椿岁神色复杂。
平时妈看起来很不在乎自己,从不为自己争取利益,可某些举动又显得她特别爱自己。
前脚问也不问就站在杜爸那边,劝她下乡,后脚又在箱子里塞满了钱,生怕她不够花,人心真的很奇怪。
不过,钱多总比钱少好,季椿岁耸耸肩,懒得探究母亲雷萍的心态,她向来很擅长开解自己。
换好衣服就利落地跑去灶披间帮忙去了。
“奶奶,我来。”
宗慧真看着精神十足的孙女,满脸慈爱:“那你负责看火,隔一阵用火钳把中间的灰往两边刨就行。”
“没问题。”
留足空气嘛,她懂。
宗慧真见她动作熟练,有心打探孩子有没有受罪,笑着问:“城里树少,烧柴咋解决啊?”
“基本烧煤,每天用很小块的木柴生火,礼拜天捡一点就够用好一阵子了。”
这年头,城里和乡下虽有区别,却没到天堑的地步。
除了吃穿供应、教育这些方面略胜一筹,在让孩子承担家务这方面都一样,小孩稍微大点,就得负责家务活。
就算是好吃懒做、能推就推的杜嫦,洗衣扫地做饭也是不在话下的,家里娇生惯养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属于极少数。
宗慧真见孩子脸上没有委屈,没接着说。
毕竟祖孙俩刚相认,其实还有些陌生,干巴巴说了几句后,便闷头做饭了。
早饭是红薯稀饭,腊肉炒四季豆,配了一碟地里刚摘的黄瓜。
肉大概是年底分的。
指甲盖大小,七八片,也就沾个味儿。
菜倒是显见的多,村里家家门口的菜地基本都种着黄瓜、辣椒、丝瓜、番茄、四季豆、豇豆……
路旁隔一段距离都能看见茂盛的南瓜藤,有院子的还会种一种长得像葫芦,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的蔬菜。
西津这个地方,是真的不赖啊。
季椿岁发自肺腑的感慨。
两人正吃着饭,广播响了:
【各位社员,到晒坝集合,各位社员,到晒坝集合……】
宗慧真家离大队部较远,吃完饭,祖孙二人便往晒坝场赶,到那一看,村里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季椿岁伸手想搀宗慧真,被宗慧真轻轻拍了下手背:“搀个甚,年轻着呢。”
常年劳作的老太太身形微微佝偻但健步如飞,加之孙女在身边,心头欢喜,更是红光满面。
“嘿嘿~”
季椿岁缩回手,一眼看到杵在外围无所适从的郑延。
两人有一道翻山越岭的革命情谊,她挪着步子,慢慢挤到郑延那边,拍了拍他肩膀:“郑知青。”
郑延回首,见是熟人,舒了口气。
笑得很斯文:“季知青,你适应得蛮好嘛。”
“你不适应?”季椿岁诧异。
之前说起西津各个县镇,他侃侃而谈,准备得老充分了,她还以为他会如鱼得水呢。
郑延苦笑:“夜里虫子叫得烦,睡不了几个钟,又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脑子这会儿还嗡嗡的呢。”
屋里大部分时候都黑黢黢的,细闻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也让他感到不舒服。
季椿岁了然地点点头,这倒是真的。
昨晚她也听到了蝈蝈声,只是乍然听闻爸爸的事,心里烦躁,也实在气闷,才没怎么被虫鸣鸟叫干扰。
“习惯了就好,平时多开窗通风,床褥子都晒晒,我奶奶家有艾草,回头我拿点过来,你点上熏一熏,驱虫又除味。”
郑延听了这番安慰的话,眼睛微亮:“那麻烦你了,季知青,对了,你刚刚说奶奶?”
季椿岁刚想说话,晒坝前头土台子上便上去一个人。
定睛一看,正是大队长季国海。
“静一静!都到齐了吧?”
季国海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只消一眼,就知道哪几家没来,“今天进入大暑,我长话短说,把下面的活计安排一下。”
晒坝场上嗡嗡嗡的议论声渐息。
季国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头一件,也是最要紧的,田里稻子大部分灌浆了,要看水,防虫,防偷。从明天起,一小队、二小队负责东边、南边的田,三、四队管好西边,老规矩,早晚各巡一次,水渠要通,田埂漏了及时补,发现稻飞虱、卷叶螟,立刻报上来领药,不许耽搁。”
“晓得了,年年干,年年都说,听都听腻了。”
底下有人吐槽。
季国海没理会,继续说:“第二件,坡上的苞谷和红苕正是该收的时候了,妇女队和半劳力赶紧些,记分员把地块分好,下午就开干,大家伙都下些力气,不要磨洋工。”
“第三件,就是杀人坡修水库的事……”
季国海说到这儿,目光在队里的青壮年脸上停了停:“县里下了任务,每个大队都要出人,咱们队摊上二十个壮劳力,工期紧,活重,但是饭管饱,工分记双倍,要去的到各小队队长那儿统计,自愿报名优先,凑不齐的话,就抓阄,我丑话说到前头,这是任务,去了就得干到底,不要半路给我拉稀摆带!”
“双倍工分哦,那我肯定要去。”
“杀人坡,有点吓人哦,听说半夜经常有东西鬼吼鬼叫。”
“那么夸张?”
“真的,我媳妇儿娘家不就是那边吗?私底下都说冤魂不散。”
“……”
季椿岁感觉旁边的郑延呼吸都屏住了。
她小声问身旁一个面善的婶儿:“婶子……不,嬢嬢,杀人坡是哪儿?咋取个这么吓人的名字?”
那嬢嬢笑道:“乱传的,以前叫屙屎沟,前年沟里发现了两个死人,犯人好像没逮住,传着传着,屙屎沟就成杀人坡了。”
季椿岁:……得,外号永远比大名传得广。
不过,这两个名儿都挺难评就是了。
台上季国海还在讲:“第四件,我们大队来了两个知青同志,我是这么想的,在大队部旁边起几排屋,下学期开始,队里低年级的娃娃就在我们季家口上学,不用到河对岸的阳安镇了,高年级的还是到阳安镇,起房子这事,每户也出一个人。”
每逢暴雨涨水,船不能走,娃娃们必须绕路到云来峰半山腰滑索道到对面,实在危险得很。
这些年季国海一直想在村里建学校,鉴于老师人选不足,一直没批下来。
他也多次尝试到公社申请修路,想让工程队把季家口和春坨镇之间的山凿出一条隧道,只要隧道建好,两端的路村里自己出人修,一年两年不成,五年十年,总能修好。
这项也一直没成,工程队得先顾着更重要的战略工程。
没想到峰回路转,有知青来了。季国海一接到消息,赶紧打报告,这回,公社总算批了。
所以对于郑延和季椿岁的到来,他当真满心欢迎。
而听到要建学校,人群“嗡”的一声,议论纷纷的。
“大队长,真的要建学校啊?”
“怕不是又哄我们开心哦,之前也说建,最后都没成,如果真的能建,娃儿上学,我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可不是嘛,大队长,这次真的能建吗?”
季家口普遍的人对孩子读书识字都很看重,毕竟旧社会时,能从季家口走出去,脱了奴籍的,基本都识字。
虽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但出生于旧时代的人还活着,在他们身上,那个腐朽破败的时代的气息并未完全褪去。
有些规则依然在悄无声息的运行着,有好有坏。
对识字的渴望,潜意识里觉得有了文化就能改变命运,便是好的那一面。
季国海敲了敲手里的铁皮喇叭,示意大家安静:“公社已经批了,要建!两个知青同志是文化人,正好可以教娃娃们识字,这是大事,大家必须支持,不要给我唱反调。”
“肯定支持。”
“对,建学校是大好事,如果哪家捣乱,不要怪我季老六不客气。”
“哈哈哈哈,季老六你又吹壳子。”
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季国海见大家越说越大声,又敲了敲喇叭:“郑知青,季知青,你们来台上做个自我介绍,也让大家认认脸。”
季椿岁跟郑延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意外。
大队长之前没提过这茬,可细细一想,比起让他们两个生手下地干农活,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确实是最适合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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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二人互相用眼神鼓劲儿,依次走到土台子上。
季国海冲他们点了点头,把喇叭递给离得近的郑延:“郑知青,你先来。”
郑延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各位社员同志,大家好,我叫郑延,来自隔壁省玉荣市,以后我会虚心向大家学习,为建设季家口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长得清秀白皙,声音温和。
虽个头不是很高,还是赢得了底下一群嬢嬢的好感:“这知青娃儿长得真白净,一看就是没下过地的文化人。”
“是长得标。”
轮到季椿岁,她接过喇叭,没急着说话,先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格外爽朗:“各位叔叔嬢嬢,哥哥姐姐们,我叫季椿岁,来自北方新源,我既是响应号召,来支援农村建设,也是来寻亲的,我奶奶是宗慧真,我是半个季家口人,往后队里有啥活儿,尽管叫我,我看着瘦,但力气不小的,也肯学,保证不拖大家后腿。”
她声音清脆,笑咧咧的,带着点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好些人一听,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扭头在人群里找宗慧真的身影。
“还真跟我们一个季啊?”
“宗大姐,真是你孙女啊?怪不得,我就说这妹娃看起来面善。”
“宗大姐,你这孙女不错,大方,说话中听。”
但也有故意触霉头的:“宗大姐,孙女都来了,那儿子呢?他就不跟着来看看你?简直太不孝顺了。”
宗慧真冷着脸。
斜了对方一眼,平静道:“我儿子没了,来不了。”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几秒。
于海英脸上讪讪的,张了张嘴,到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没好多舌。
而台上,季国海满意地拿回喇叭:“好了,人都认识了,郑知青暂时安排在三队,跟栓老哥他们一组,先学着干轻省活儿,季知青安排在妇女队,先跟在你奶奶身边熟悉熟悉,恰好这两天赶上掰苞谷,这活儿不难。”
“就说到这儿,散会!”
他一发话,人群顿时像退潮的水,呼啦啦散开。
登记修水库的围着小队长询问,妇女队扎堆商量谁跟谁去哪一块,还有说送娃娃上学,关心村里的学校什么时候能建好的……热闹得很。
季椿岁跟郑延打了招呼:“你现在住哪家,等下我给你送艾草。”
郑延:“就在大队长家附近,门口有棵很高的核桃树那儿。”
季椿岁点头:“行,我记下了。”
她回到奶奶身边,宗慧真拉着她手:“你来的不巧,赶上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不如我找大队长说你晚几天再跟着大家上坡,免得一下子吃不消。”
“没事的,奶奶。”
季椿岁心里暖烘烘的:“我觉得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呢,多多劳动,才能尽快融入嘛。”
她不怕吃苦,但这种被亲人护着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奶奶,咱家下午也去掰苞谷吗,我也去。”
“嗯。”宗慧真想了想,“估计是从老鹰岭开始,你今天就别去了,你去王木匠那儿把要添置的盆、桶都添置好,我看屋里还得打一个小衣柜,再给你妈写封信报平安,顺便把铺床的干草抱出来晒晒,见见光。”
“好。”
季椿岁应得痛快,但真写起家书才知道难。
她铺开信纸,捏着钢笔半天,对着“妈”发了半天的呆,最后只干巴巴地写了几句“已平安抵达”、“乡下比预想的好”、“村里的人也都友善”,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那些翻涌的疑问、那笔钱的困惑,都堵在喉咙口,落不到纸上,她怕钱是妈瞒着给的,杜爸不知情,若看到信的内容,夫妻俩吵起来,老四老五夹在中间多遭罪啊。
更怕的是,惦记季家那笔不知在何处的财产的人依然在暗地里窥伺。
归根究底,自己太弱了,弱到不敢去试探。
季椿岁抿紧嘴巴,痛定思痛,她暂时想不到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迅速变强,只知道,老师这份活儿首先得干好。
她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妈,你帮我问问粟老师,能否帮忙找一些孩子读的课本、连环画,村里要建学校了,大队长让我当老师,我总不能误人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