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吃火锅

作品:《贪心法

    从新华书店出来,去地铁站要经过长长的一条梧桐大道,笔直宽阔的道路,车流不断,绿荫从头顶投下,欣欣向阳。


    孙金玉找角度给幺妹拍个照片,瞧见她脸色,心头直觉不妙。


    “幺妹,你冷不冷?怎么嘴巴有点发紫啊?”


    幺妹乐呵呵地背着她的粉红色的小兔子书包。


    孙金玉手里面提着一口袋的书本和文具,瞧着她的脸色和唇色都不对,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小手。


    幺妹摇摇头,“不冷。”


    “这里有没有不舒服?还有鼻子有没有难受的感觉?”她指了一下她的心脏处还有鼻子。


    孙金玉有些着急,除了刚到蓉城那年幺妹发作了一次心脏病,医生建议最好在五岁之前将开胸手术做了,这两年她都是精心养着的,也一直在筹备着做手术的事情,没有出现过任何意外情况。


    幺妹的脸蛋红红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姐姐,鼻子里面有东西堵住了。”


    孙金玉的心噔一下就落到深渊里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眼眶猛地一酸,抱起幺妹往路边冲,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她确定,幺妹不仅仅是感冒了,更是由感冒引起的缺氧,这才导致脸色唇色发青,连带着呼吸困难。现在更是呼吸急促,浑身发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后座位置上。


    孙金玉抱着幺妹,大脑一片空白,搂着她的手都在颤抖,浑身不停地冒冷汗,刺骨的慌乱攫住四肢百骸,硬生生压下所有失控的情绪,不断地抚摸幺妹的头顶,安抚她的情绪,“幺妹乖,放轻松,坐起来,身子往前倾。”


    快速解开幺妹领口的衣服。


    她掏出手机,双手紧紧抓住手机,差点落在地上,默念几遍“冷静冷静”


    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20”


    “嘟——嘟——嘟——”


    “喂,你好,麻烦派急救,孩子有四岁,突发急性心脏不适,口唇发绀、呼吸困难,现在正在出租车上,应该还有十分钟到医院,孩子先天性室间缺损......”


    强忍着泪意,将幺妹所有的病症一股脑说出来,她不知道她还能做点什么,只是拖着她发软的后背和脖颈,让幺妹能保持平稳呼吸的姿势。


    出租车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一言未发,只是抿紧唇,一味地踩踏油门,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四五分钟。


    坐在狭小的后座,却觉得度秒如年。


    到下车时,浑身发软,抱着幺妹一下子重重地磕在了石阶上。


    出租车司机脱下墨镜,一把捞起幺妹往医院里冲,“医生医生,刚才打了电话的心脏病人,快快快!!!”


    孙金玉跌跌撞撞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幺妹已经带上呼吸机躺在移动病床上,膝盖一软,一下子跪下。


    出租车司机于心不忍,扶起她,“孩子,你家大人呢?我看你岁数也就和我女儿一般大,赶快联系家长吧。”


    孙金玉失魂落魄,闻言悠悠转过头,“谢谢,我会的。”


    大人......她俩没有大人,只有彼此。


    跟着抢救床到了急救室门口,孙金玉六神无主,孤零零坐在外面冰冷的椅子上,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回忆,闪过幺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好不容易让她在蓉城过得好一点。


    造化弄人。


    世事无常。


    孙金玉对这两个词深有体会。


    从来,老天没有偏袒过她们一次。


    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手机从手上滑落,她才注意到有十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十个电话都是张姐打来的,剩下一条短信是谌述问她今晚做一个醋溜白菜和一个小炒肉行不行。


    孙金玉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有那么难过。


    “张姐,发生什么了?”


    “金玉,不好了!出事了!”张姐说话慌张。


    “怎么了?张姐,您慢慢说。”孙金玉有气无力。


    “我被辞退了,警察要来抓我。我没想到帮助别人相亲也是违法的。怎么办!我们相亲所已经停业了。”张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你的资料也出现在了相亲所,警察应该也回来找你。”


    巨大的噩耗轰然砸落,碾碎了她一直伪装的冷静,天旋地转,空气骤然凝固,像一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口。


    她觉得她应该也得心脏病了,怎么呼吸不上来,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栗,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是被手攥住然后一把扔在地上,四肢骤然泛凉。


    震惊、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怔愣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她的资料怎么会出现在相亲所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就只是想要去相亲,找一个男人而已。


    “喂,喂,金玉,你能听到吗?”


    手机“铛”地一声落在地面。


    上面显示来电陌生来电,明明不知道是谁,却让她心底没由来的很慌。


    她可不可以不接,不接,警察是不是就不会来抓她?


    抓走她了,幺妹怎么办?


    她还要看着她做完手术,看着她平安才行,幺妹要是醒来没有看到她会哭的。


    孙金玉快站不住了,倚靠在墙壁,撑着一口气捡起手机,等着那个陌生来电消失。


    好冷!怎么这么冷。


    她怎么一直在抖。


    一下子瘫坐回椅子上。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谌述。


    “喂,谌述。”


    是她藏起来的哭腔,故作坚强,不明显的鼻音,声音低沉。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轻声细语问道:“怎么了?”


    “谌述,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床头柜里面的粉色针织包,还有,还有最下面那个抽屉的病历,幺妹,幺妹出事了。”


    孙金玉说不下去了,语气哽咽,声音尽量平和。


    “你不用来,叫个跑腿给我送来吧,到付,今晚我就先不回来了,抱歉,爽约了。”


    谌述沉默良久,再次等到他说话时,孙金玉斜斜地将头靠着墙壁,眼神涣散。


    “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在龙湖中医医院,一楼急诊室。”


    “好。”


    “别怕,会没事的,会一帆风顺......”


    手机里突然没了声音。


    孙金玉看了一眼。


    关机了。


    厚重的抢救室大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没等她缓过神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出,神情凝重,语气沉重又仓促。


    “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心包受压严重,血氧持续暴跌,心跳随时可能骤停。现在情况危急,来不及转运手术室,必须立即在抢救室紧急开胸施救,这是唯一能抱住孩子性命地办法。”


    冰冷的话砸下,如同晴天霹雳。


    眼前阵阵发黑,只是死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沉重。


    抢救室的红灯冷冷映在走廊墙面,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才医生那句“紧急开胸”还钉在她的脑海,没过多久,一名医护人员拿着一式两份的单据快步走出,面色肃穆,走到孙金玉面前。


    “家属你好,请问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姐妹。”


    医护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患儿目前多脏器供氧衰竭,生命体征不稳定,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失去性命,现在病情危重,我们需要给您下达病危通知书。”


    话音落下,纸张递到她眼前。


    病危通知书。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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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第二次在这样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恐慌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喉咙发紧发堵,什么也听不真切了,无边的绝望汹涌裹住全身,明明呼吸还在,胸口却闷得如同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密密麻麻,钻进鼻腔。


    孙金玉坐在长椅上,脊背绷得僵直,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手术中”的红灯。


    冰冷的长椅动了一下,身后多了一个人。


    是谌述。


    送他的那条白色围巾依旧围裹着他的脑袋,手里攥着病历袋,眼神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


    短暂地平息自己的呼吸后,匀着气将东西递给她。


    孙金玉失魂落魄,机械地接过袋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病历,还有她俩的身份证以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储蓄卡。


    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两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七毛五,她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啊,谌述。”孙金玉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又帮了我。”


    从侧面看,她的眼眶很红,但始终没有泪痕,咬紧的牙关,手捏成拳。


    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太熟悉了。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谌述不会安慰人,却是一直陪着她。


    晚上十点,手术室依旧亮着。


    太冷了。


    孙金玉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的。


    下一刻,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大衣轻轻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侧过头去,看见谌述穿着件浅咖色马甲笑意浅浅,轻声道,“你可不能生病了,等幺妹出来还需要你的照顾呢。我叫人帮忙回去带点需要的东西来。”


    孙金玉心绪微动,收敛眼底的情绪,默默扯紧大衣的领口,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走神。


    走廊尽头,人聚了又散,夜晚的事故频发,急诊成了人流最多的区域。


    “谌述。”易为春火急火燎赶过来,狠狠地捶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又进医院了,吓死我了。”


    谌述接下他捶在心口的一圈,仔细清查了一下他带的日用品。


    易为春翻了个白眼:“别看了,我陪你来医院多少回了,还能少带东西?缺的脸盆和其它的,已经拜托楼下小卖部等会儿一起送上来。”


    “是谁出事了啊?”


    孙金玉终于回神,将大衣规整折起来,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别别别,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可把易为春吓了一跳,“我是谌述最好的哥们,叫易为春,有事尽管叫我便是,反正我是一个无业游民,时间多得很。”


    退役运动员找不到工作是常有的事,并不奇怪。


    “诶,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正好带了充电宝,帮你充上吧。”


    刚开机,就弹出来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


    目光闪烁,定在那个熟悉的未接来电上,孙金玉点开了手机。


    张姐的两通电话、店长的六七通电话,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


    未读短信弹出来。


    “考虑你涉及刑事案件,公司决定将你和刘容一并辞退,你这两天的工资依旧会折算给你。”


    另一条是,蓉城龙湖公安发的。


    “孙金玉你好,我是龙湖派出所民警林安,因你涉嫌宣传婚托传播,诈骗二十余万元,现通知你于12月19号10时到龙湖派出所接受传唤调查,请携带身份证。正式传唤证请到所领取。”


    好荒谬啊。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二十万元,现在居然说她欺诈盈利二十余万元。


    孙金玉指尖冰凉,文字像无数把利刃将她万箭穿心。


    可能是太多的坏事一下子全部涌来,她反而越发平静,溢出一抹艰涩的笑意,将手机倒扣下。


    19号,好像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