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粉色盒子

作品:《贪心法

    “姐姐,明天我要给谌述哥哥带礼物去。”幺妹趴在自己的床上,拉开床头柜扒拉自己的宝贝。


    孙金玉卸完妆正在护肤,听见她的话,从厕所里走出来,“孙金宝,你是不是个色迷。”


    幺妹嘻嘻地笑,又跳到书桌旁,捡起画笔画画。


    气氛安静得不行,孙金玉边上厕所边唱歌,厕所里回荡的歌声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不输歌手。


    “你还没画完?”从厕所里走出来,孙金玉用屁股撞了一下桌子前的小人儿,“画什么呢?这是。这个给是你吗?”


    幺妹放下画笔,认真道,“不是,这是姐姐,姐姐变成了大富豪。”


    “那我们幺妹在哪里呢?姐姐有钱,一定会分你一口汤喝的。”孙金玉开始戏精,夸张地演绎。


    “没有幺妹,姐姐就会成为有钱人的。”


    她掐住幺妹的动作顿在原地,小女孩毫无察觉,继续埋头画画。


    她没想到幺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经历了许多事,幺妹比别的小朋友都要懂事,从来不哭不闹。


    她也从来没有在幺妹面前喊过穷喊过苦。


    就算是刚带幺妹来到蓉城,将幺妹送到了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她一个人去睡了桥洞;就算是去年幺妹病发,交完药钱身上就只有十三块钱,面对小孩子,她都是笑吟吟的。


    但是,小孩子的眼睛是透亮的,就算你不说,她也会懂,也能懂。


    孙金玉坐在床脚,手里攥着那张她躺在金堆堆里的画,眼眶酸涩。


    她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钻进,又酸又胀,闷得发疼。


    酸意顺着喉咙往上涌。


    “姐姐,以后装我可以用粉色的盒子吗?我喜欢粉色。”幺妹天真的请求击溃了孙金玉的最后一道防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她鼻尖一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孙金宝,我要生气了啊。”


    却没想到带出的涩意让她全面崩塌。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她慌忙地别过脸去,想用手背擦,可眼泪越来越汹涌,顺着脸颊往下淌。


    最后实在忍不住,将幺妹抱进怀里,嚎啕大哭。


    “哭鼻子,羞羞脸。”小孩子的童言无忌最伤人,尤其是她觉得这一切都会理所当然地发生。


    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她哭累了,抽泣着鼻子,“谁告诉你会死的啊,呸呸呸。我告诉你的,孙金宝,你姐姐我,就要攒够你的手术费了,等你的手术一完成,你想活多久活多久,说不定还能送走姐姐。”


    孙金玉将她的储蓄卡掏出来,“你姐姐什么都不厉害,就赚钱厉害,怎么样,崇拜我吧。”


    “崇拜。”


    “那就跪下,看过古装剧里大臣向皇上行跪拜礼的片段吧。说两句好听的,姐姐将这张卡送给你!”


    幺妹经常陪她看电视,偶尔她发癫,会和幺妹玩假扮的游戏。


    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熟练地单膝下跪,是将军朝皇帝下跪的姿态,奶声奶气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来说去都只有一句词,她也只记得这一句词。


    孙金玉却十分受用,擦了泪,哈哈大笑两声,“平身!赏金卡一张!”


    仿佛方才的悲伤是一场梦。


    两姐妹打闹着到了床上,突然,孙金玉紧张兮兮地说,“幺妹,你的小天才手表好像没有充电。”


    “我过来的时候充上电的。”幺妹歪头回忆,毛茸茸的眉头皱起来。


    “没有!你肯定记错了。”孙金玉肯定回答。


    小孩子总是坚信大人说的话,蹦蹦哒哒地跳下床跑到客厅,“姐姐,电话手表充好了的。”


    “哦~那是我记错了。”孙金玉风轻云淡回答,“顺便给我调一杯蜂蜜水来,我嘴苦得很,还有,将客厅里面的灯关了。”


    几分钟后,幺妹出现在房间门口,识破了她的计谋,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得意,“姐姐,我看出来你是骗我的了,是不是?”


    “嗯嗯,幺妹好厉害,太厉害了,姐姐都被你看破了。”孙金玉敷衍夸赞,接过蜂蜜水哐哐喝了两大口。


    “你不回自己房间睡吗?”幺妹有些怀疑人生,看着床上的人将床占据大半,只留了个小边边给她。


    孙金玉正在看书,象征性地往边上挪了挪,“还不是你,晚上要踢被子,还有你半夜老是叫姐姐。我不得陪你睡啊。”


    幺妹嘟嘴,她每天早上起床,被子都是好好地裹在她身上的。


    像个小大人似的,幺妹老成的叹口气。


    这么大人了还粘着小孩子。


    穿着粉红色的秋衣秋裤,幺妹爬到小书桌前,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捉着笔写下。


    “孙金宝,你没穿衣服!要不盖被子!要不将衣服穿好!”


    “来啦,来啦。”


    利落地钻进被窝,环着孙金玉的腰,鼻尖萦绕着安心的味道,进入了梦乡。


    桌上的日记本,端端正正地几个字,占据了一整页。


    “姐姐太nian人了,离开幺妹哭鼻子,怎么办?”


    翌日。


    “早上好啊,小宝!”孙金玉调了一杯蜂蜜水,她喜欢喝甜滋滋的水,但是不喜欢饮料,蜂蜜水成了她的心头爱。


    幺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念字,看见姐姐终于醒了,哒哒哒跑过去,“早上好~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小孩子的想法是憋不住的,尤其是像幺妹一样很少出门的小朋友来说,出门玩三个字,带着巨大的诱惑。


    “马上,马上,把早餐吃了,再把药吃完。”


    孙金玉钻进厕所,探出个脑袋,“过来,我给你搽个香香。”


    小孩子没有护肤的概念,随便抹个宝宝霜就可以。


    “好了好了,出门吧。”


    幺妹自己选的一套亮黄色外套,帽子上带着个蜜蜂耳朵,闪片的浅蓝色牛仔裤,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萌得孙金玉张着血盆大口就朝她脸上啃了一大口。


    “干嘛!你嫌弃我!”


    一脸的口水,幺妹淡定地擦了擦脸,“湿湿的。”


    “我们幺妹好可爱啊!姐姐太喜欢你了!”


    将幺妹死死抱着不放手,一直到了楼下。


    小孩子有几分薄面皮,一定要自己下来走路,孙金玉也就随她去了。


    今天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让幺妹熟悉一下小区和周边,在小区里闲逛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小区里的游乐场。


    小小的一个游玩区,有滑梯、跷跷板、秋千。


    孙金玉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目光跟随着小朋友的身影,用她的老年机对着幺妹拍了几张照片,提示“内存不足”。


    游玩区里没有多少孩子,可能是因为在工作日,都去上学了。


    滑梯最上头,站着一个极其嚣张的小男孩儿,不许任何人上滑梯,甚至将爬上滑梯的小孩子赶走。


    孙金玉见状,赶快向幺妹招手,示意她别玩了。


    “你有本事就去叫我爸啊!你去啊!”小男孩说话毫不客气。


    看着应该有六七岁,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却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小帅哥,眼角一个坑印子,应该是小时候长水痘没有好好保护。


    小孩子们都被赶跑了,就剩下小男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滑梯上,一遍一遍地往下滑再往上爬。


    幺妹:“那个小哥哥好凶啊。”


    “你说谁凶呢?臭小孩儿!”


    突然的,小男孩儿吼了一声,吓得幺妹一个激灵。


    他朝着幺妹越走越近,看清楚幺妹。


    突然变了脸色,眼睛亮亮的,别扭地邀请:“你想玩儿也可以,叫哥哥。”


    幺妹朝孙金玉怀里缩,“不玩不玩,姐姐,我们走。”


    “诶——”


    只剩下小男孩儿一个人站在长廊下,嘀咕:“她怎么不和我玩儿?”


    走的不远,在小池边上,孙金玉坐下。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未读短信。


    “今天我不在家,要晚上回来。”


    发信人:谌述。


    孙金玉回复两个字:“好的。”


    她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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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不是,谌述宛如报备一般的消息,而震惊的是他居然出门了。


    “你说说你,这么颓干嘛?你看你的头发,是狗啃的吗?不会是你自己剪的吧?太丑了!还有,我每次都像是你的工具人,用完就丢,连家门都不让我进,谌述,你简直伤完了爸爸的心!”


    驾驶位的人喋喋不休、痛心疾首,副驾的人表情淡如水。


    “我碰见她了。”


    一句话,让人错愕。


    “谁?!你说的那个,救了你的人?”男人瞪圆了眼睛:“找了这么些年,总算找到了,你俩还挺有缘啊。”


    谌述平静道:“春儿,我走之前,想要给她留一笔钱。”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个,被叫做春儿的男人立马绷不住了。


    想要臭骂他,又憋回去,眼眶红了,抽泣道:“你就一定要这样想吗?你都找到她了,不能想着将她作为你的人生理想,活下去吗?你才25岁,不就是腿没了吗?要生要死的。”


    易为春知道,这样说话,对女方不公平。


    但是谌述除了残疾之外,完全就没有缺点,性格温柔好欺负、游泳好、会木雕手工艺品、会厨艺家务,有洁癖和强迫症,长得也好看。


    他同谌述一样,退役国家游泳运动员。


    最大的成就是在亚运会夺得亚军,再后来,因伤退役。


    今年25岁,长得五大三粗,却动不动就喜欢流眼泪,性子很直,也是凭借他不变的真诚,从小到大,也就只有他能和谌述成为真正的朋友。


    “不去医院了,去游泳馆吧。”谌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热闹喧哗,没有一样是他喜欢的。


    “医生说......”


    “我说,不去。”谌述态度强硬。


    易为春大老粗地擦了一把眼泪,掉头朝游泳馆去了。


    私人游泳馆,竞赛级标准池。


    易为春没好气地说:“放心,按你的标准,水完完全全的换过一遍的。”


    蓝色的水面波光粼粼。


    他在七岁那年,接触了游泳这项竞技体育,一直到他二十岁。


    他的每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给了游泳。


    也不是因为自己在这方面有天赋,而是游泳这一项运动能带给他安全感。


    五年前,他尝试过。


    出车祸之后,他也曾幻想过凭借他的能力,残奥会至少是能参加的。


    不过两年,他便看清了现实。


    他是个废人。


    拖着残肢,在水的浸泡照映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不敢想象要是他拖着残肢出场,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神会将他淹没的。


    心理这一关,将他压制得死死的,让他再也翻不起浪花。


    他终究是适应不了没腿的生活。


    那一刻,他知道,他的痴人说梦太过天真,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


    场馆中再无一人。


    谌述将轮椅挪到泳池边上,戴好泳帽、泳镜,凝视着平静的水面,轻轻掀开身上的袍子,将它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灰蓝色泳裤紧紧裹住他腰部以下,一直到大腿。


    “咚——”


    他的身子重重地向水面倾倒后,随即砸向水面,湛蓝色的泳池水面,迟迟没有他的身影跃上来,往上冒的,只有一串串的小泡泡。


    泳池深度一米八,恒温水维持在27℃。


    顺着泳池壁,攀上来一双手,冷得有些泛青的手指紧紧叩住瓷砖。


    谌述从水底浮上来,仰躺着,任由自己飘在水面。


    他喜欢游泳,只是喜欢泳池深处的安静。


    一扎进水里,外面的喧嚣就被一层温柔的水幕隔绝,人声、脚步声、换气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水流缓缓裹住身体的触感。


    他再一次调整姿势,沉入水底,四肢放松地悬浮着,睁眼望着上方晃动的光纹,世界被滤成一片柔和的蓝。


    谌述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的感官过载导致精神紧绷,在水的世界里得到了放松。


    水底的世界是安全的,他微微舒展四肢,任由身体在水中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