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赵母有秘密

作品:《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滏口陉的暮色压下来,把整条山谷染成铁青色,大军在这里安营休息。


    三年前,廉颇带着赵国将士经过这里前往上党,而今又来到这里,从这里返回家乡。不过区别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上党,有的人即将返家,享受收获的喜悦。


    士卒们开始解下头盔,汗水混着尘土顺着鬓角往下淌。


    身后是绵延十里的队伍,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太行山嶙峋的崖壁。


    有人在溪边蹲下,捧水洗脸。有人把长戈往地上一戳,靠着石头喘气。也有的人摘着路边不知名野果就往嘴里送。


    战马低下头啃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嚼得很慢。


    歌声就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开的头。


    赵括掀开营帐的帘布,走了出来,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队伍中段传出来的。


    先是低低的,含混的,像溪水在石头底下拱,后来渐渐大起来,有人跟着和,一个接一个,最后整条山谷都在震。


    “彼苍者山,维石岩岩。”


    赵括听出来了,是赵人爱唱的《太行谣》,潜藏的记忆里赵奢以前教过他。


    “守我疆土,与子同担。”


    赵括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故关那一战,悬啊,真悬啊!


    就差一点,差一点儿白起那家伙就要成功破关了,全赖手下的将士们舍生忘死才拖到攻守形势发生变化。


    可以说的是,天时在赵,不在秦。


    想起守城里那些没能站起来的人,用尽了手边上能丢、能砸的一切,到最后连城墙上的土都带着血腥味,才保住城墙依然掌控在赵人的手中。


    歌声又起,第二段比第一段更沉。


    “彼流者水,维波涟涟。有炉为冶,有马在闲。”


    “守我社稷,与子同艰。”


    这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赵括听说出了歌声里面的慷慨悲壮,听出了里面蕴着的热血。


    秦人的《无衣》唱的是同仇敌忾,赵人的歌谣是婉约的小调,但听在耳里却是那么的悲怆,代表了赵人打破传统、学习敌人,超越敌人,永不言败的决心。


    也只有拥有这种决心,才能在缺衣少食的境况下打败力挽狂澜,逼降强秦。


    然后第三段起了。


    “彼烽者烟,维火炎炎。有骨为垒,有魂未湮。”


    这是最轻的一段,轻得像烟,像火堆烧尽后最后那一缕往上飘的热气。但将士们没有人敢把它唱轻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守我魂魄,与子同眠。”


    最后一句唱完,山谷忽然安静了。


    赵括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一直在和平的人感受不到和平的珍贵,也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倍加珍惜。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统六国的雄才伟略的始皇帝,历史已经改变了,你还会威服四海吗?


    似乎还没有出生吧......


    回营帐休息前赵括对韩不侵说道:“告诉将士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韩不侵用尽最大的力气吼道:“上将军有令,今夜大军好好休息,明日回家!”


    “诺!”震天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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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邯郸城,赵奢府邸。


    赵母做着每天的日常,跪在祠堂案前捻香,铜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截檀香便断了,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没动,似乎没有感觉到烫。


    自赵括领军走后,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脚步声从廊下急急地奔过来,是家宰,六十多岁的人了,隔着门就喊:“主母!主母!长平——长平大捷!”


    “公子括统军赢了秦国,马上就要回来了。”


    赵母站起身,膝头的裙裾被案角挂住了,她没留意,扯开时带翻了香炉。铜炉在席上滚了两滚,香灰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家宰激动得声音都是抖的:“公子括用计水淹秦人,丹水一役大胜秦军,逼得白起退兵,秦王在野王与我们赵国和谈!邯郸城里到处都在传,说公子得了主君的真传,打败了战神白起,是当世名将!”


    赵母的手扶住了门框,指节慢慢收紧,木框上漆面冰凉,她攥得很用力,指甲嵌进木纹里去。


    她的嘴角先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不过眼泪却下来了,一声没出,只是静静地淌,是喜极而泣。


    “好。”赵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家宰几乎没有听见。


    家宰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严肃,一脸喜色说着:“我就知道,就知道公子是有本事的,那些嚼舌根的下人......”


    “好了。”赵母截住他的话,语气忽然平下来,“你去前头看着,门上的人别都跑出去瞧热闹了,院子里不能没人,还有看好二公子,不要跑丢了。再去灶房说一声,今晚多加两个菜,尔等自便,不必管我。”


    “诺!”家宰离开了。


    赵母站在门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听着他拐过月门,听着他咳嗽了两声。


    那是他到了前院,在招呼那几个年轻的门仆。


    然后她关上了门。


    不是随手一带,是双手推着门扇,慢慢地、稳稳地合拢。


    她把门闩架上,想了想,又把旁边那扇窗也掩了,插上窗销。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炉中残余的那一点香头还在亮着,红光微微。


    赵母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最里间的卧榻旁,蹲下身。


    榻底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


    她跪下去,用指甲去抠砖缝。


    砖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没有纹饰,通体素面,颜色发乌,大约是桐木的。


    匣子上了锁。


    她把匣子抱出来,搁在膝上,用随身带着的一把黄铜钥匙打开。


    匣盖掀起来。


    里面是一卷布帛。


    很旧的帛了,边缘有些毛,颜色也不是新帛那种素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黄。


    赵母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缓缓展开。


    她眼睛睁得很大,亮得有些异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那些字她看了很久。


    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


    赵母把布帛重新叠起来,然后放回匣中,合盖,落锁。


    与邯郸城喜庆的人们相反的,有一户人家的主人却是唉声叹气,他的额头红肿,显然是受了伤。


    他的名字叫嬴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