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独行久了

作品:《1975年我下乡避祸

    夜凉如水,风穿过筒子楼的窗缝,带着几分清冽的秋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蒙,却恰好勾勒出桌上摊开的德文哲学书与一叠稿纸的轮廓。


    李承霄指尖夹着钢笔,眉头微蹙,目光在德文字符与中文译稿间流转,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李曼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桌边站了半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才轻声开口:“我记着大一过年的时候,你还说哲学晦涩难懂,啃不下来,这才多久,都能翻译哲学著作了。”


    李承霄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德文稿费高些,多赚点。”话音落,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指尖的笔再次动了起来。


    李曼丽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目光扫过满桌密密麻麻的书稿,随口问道:“上班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李承霄搁下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被孤立了。”


    “孤立?”李曼丽眉梢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怎么回事?谁给你穿小鞋了?”


    “倒也不是穿小鞋。”李承霄将陈明远让他带饭、自己直接拒绝,以及办公室里骤然变得微妙的气氛,简单说了一遍。


    李曼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说你什么好呢?你平时看着精明通透,怎么到了这种人情世故上,就转不过弯来?”


    李承霄沉默片刻,低声辩解:“姐,我是这么想的。翻译这行,归根结底看的是专业能力,尤其是医学翻译,我自认是顶尖的。既然靠本事吃饭,我没必要去和他们搞什么人情世故。”


    李曼丽像看个不开窍的傻子般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以为有能力就万事大吉?你觉得单位离了你不行?”


    李承霄没说话,眼底的笃定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曼丽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几分:“你专业能力强,顶多是个好用的苦力,可到了年底评先进、涨工资,看的是民主投票,不是谁干得多。你跟同事关系僵,谁会投你?领导就算知道你能干,也只会觉得你恃才傲物、不团结同事,这印象分,差得远了。”


    她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你进的是部委,不是生产队。在这里,光会干活没用,你得往上爬。你真甘心一辈子当个普通科员,被人呼来喝去?”


    李承霄抬眼,语气平静:“你说怎么办?”


    李曼丽见他松了口,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又带着点拨:“现在怎么办?很简单——不低头,但也别硬顶。”


    她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压得低些,却字字清晰:“你不用讨好谁,也不必跟人称兄道弟,但表面上过得去,别把路堵死。明天早上,主动给办公室每个人倒杯水,放下就走,不用多言;中午食堂碰到陈明远,递他一张粮票,说一句‘昨天忘了给你带,今天补上’。”


    李承霄眉头紧锁,语气坚定:“这样不行,我若低头,反倒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就是独行侠当久了,忘了这世上从不是单打独斗。”李曼丽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心的叮嘱,“在部委工作,不是逞一时意气,是借力、借势,把能团结的人团结到身边。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是要懂得何时锋芒毕露,何时收敛锋芒。等你有了成绩、有了话语权,再破旧立新,那才叫真本事。”


    李承霄听完,沉默良久。他将笔搁在稿纸边缘,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也未曾在意。


    “你说得都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可我这么做,是不是就像在闫家沟时那样,被人搓圆揉扁?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李曼丽闻言,反问:“你翻译的时候,是照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硬译,还是先读懂原文深意、揣摩作者本心,再用中文妥帖表达?”


    “翻译是两种语言的转换,上班是两种逻辑的磨合,道理是一样的。”她站起身,拿起他搁下的笔,重新塞回他手里,“你以为人情世故是逢场作戏,可在我看来,那也是一种语言。你说德文时懂得遵循德文语法,怎么到了单位里,就非要固守自己的一套?”


    李承霄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稿纸上的字迹,半晌才低声道:“我怕开了这个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李曼丽沉默几秒,忽然翻了两页他的译稿,指着其中一段:“这段译的什么?”


    李承霄扫了一眼:“康德论‘自律’,说人唯有遵循自身理性设定的法则,方得自由。”


    “那你觉得,你现在是遵循理性,还是被情绪裹挟?”李曼丽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承霄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你拒绝给陈明远带饭,是真觉得此事不合理,还是看不惯他那副老同志使唤新人的嘴脸?”李曼丽不疾不徐地问,“若换个方式,他客客气气请你帮忙,你会拒绝吗?”


    李承霄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你看,你不是不懂人情,只是不服气。”李曼丽将稿纸推回他面前,“可这份不服气,反倒让你跟着他的节奏走。他摆个姿态,你就立刻反击——你以为这是独立、不随波逐流,实则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承霄语气陡然坚定:“不是。他无论用什么态度,我都不会给他带饭,不给钱,我凭什么伺候他?我又不是他爹。”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缓和关系已然无用,不过这事他理亏,也没法拿出来说。本职工作他们难为不了我,先看看陶组长的态度再说。”


    “陈明远定然会把啃不动的活儿推给我,次数多了,谁是多余的,大家自然看得清楚。”


    “旁人我不得罪,只盯着他一人。想让我搞人情世故,也要看他值不值得。”


    “若是真把我一直摁在普通科员位置上,老子就不侍候了,直接出国。”


    李曼丽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你这脾气……”


    李承霄抬眼,目光坦荡:“你知道的,在陕北时,我就不怕孤立,不怕批斗,如今也一样。我独行惯了,不太适应部委的规矩,可让我委屈自己去融入,我也做不到。”


    李曼丽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宠溺与无奈,轻声道:“行吧,谁让我喜欢你呢。这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