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给张晶晶的信

作品:《1975年我下乡避祸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吹进燕大的校园。唐宋踩着日光走来,精神头比以往足了不少,眉宇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李承霄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唐哥,老爷子出院了?”


    “嗯,总算安稳了。”唐宋拍了拍他的胳膊,眼底藏着笑意,“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上面有人替你说话,外经贸部的特招名额,马上就到你们学校了。”


    李承霄将父母平反、沐承言在《北京日报》发文相助的事一一说来,末了郑重道:“唐哥,这次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拿你当兄弟的。”唐宋摆摆手,语气坦荡。


    “那中午我做东,请唐哥吃顿饭。”


    “就学校食堂吧,”唐宋笑了笑,“好久没尝过这儿的味道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唐宋夹了口菜,低声提醒:“你走的是特招名额,难免会被人说闲话,扣上关系户的帽子。不过这都不重要,到了单位,终究还是看真本事,你专业能力过硬,谁也挑不出错。”


    李承霄沉吟片刻,问道:“我还是从事翻译工作?”


    “对,”唐宋点头,“大概会分到陶红那组,你们之前见过,陶姐人不错,处事公道,跟着她能少走些弯路。”


    李承霄刚要接话,一双温热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嗔怪响起:“好啊你们俩,吃饭居然不叫我!”


    不用回头,李承霄也知道是李曼丽,顿时头大如斗,语气里满是无奈:“姐,你快走吧,我在学校都快成名人了。”


    唐宋见状,连忙开口:“曼丽,别胡闹,小心把宋波那小子招来,他下手可没轻没重。”


    “李承霄能打他三个。”李曼丽满不在乎地挑眉,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


    李承霄转头看向她,忽然想起上次她哭着说过的话——她父亲让她毕业就嫁人。当时只当是她随口撒谎,此刻才知竟是真的。


    “别怕,姐罩着你。”李曼丽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


    李承霄皱紧眉头,语气疏离:“我有家有口,惹不起你们这些人。”


    “不是都解决了吗?”


    “没达到预期。”李承霄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我以为能把我父母的遗物找回来,结果只是解决了住房和工作。”


    “知足吧,”李曼丽撇撇嘴,“你以为落实办是给你一个人开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李承霄沉默了。他原本以为,借着平反的契机,能牵扯出李万年,拿回父母的笔记和母亲的陪嫁,可最终一无所获。


    唐宋看了看两人僵持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承霄,其实曼丽这人,你可以试着多了解了解。”


    “我都烦死她了。”李承霄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曼丽瞬间红了眼,声音带着委屈:“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要不是沐婉跟我说过,付出真心的人不该被当成麻烦处理掉,我早动手了。”李承霄的语气冷了下来。


    “唐宋,帮我按住他!老娘今天就地正法了他!”李曼丽被这话一激,瞬间炸了毛,说着就朝李承霄扑了过去。


    食堂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唐宋脸色一沉,低声呵斥:“李曼丽!你喜欢承霄,就别发癫,这样只会给他招来更多麻烦!”


    李曼丽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眶泛红,咬着唇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李承霄无奈地看向唐宋:“唐哥,现在知道我怎么出名的了吧。”


    唐宋叹了口气,看向李曼丽,语气严肃:“曼丽,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地活,但你最好别祸害李承霄,他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李曼丽低声应了一句,起身快步离开了食堂。


    唐宋也站起身:“我也走了,你慢慢吃。”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将桌上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回到宿舍,屋内寂静无声。李承霄坐在桌前,铺开信纸,笔尖落下,字字皆是积压多年的苦楚与决绝。


    晶晶:


    还记得大学开学前,你送我的那支钢笔吗?笔帽上刻着一串英文,那是我父亲的英文名字——史蒂芬·李。


    你说,那支笔是你舅妈给你的。可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我父亲的导师送他的毕业礼物。


    如此说来,我父母的所有遗物,都该在你舅妈手里。若你们还有几分良知,请务必归还。那些东西,是我在这世上,对父母最后的念想。


    有几本外文医学专著,还有我父母的工作笔记、学习手稿,那些都是他们毕生的心血,对国家的医学发展至关重要,恳请你归还。还有一条红宝石项链,是我母亲的陪嫁,对我意义非凡,我愿意付出相应的经济补偿。


    那些东西,原本一直放在公社的一间出租屋里,后来被革委会的人查抄。我从未怀疑过李万年,你们伪装得太好。直到你把那支钢笔送到我手上,所有的谜团,才终于有了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但我愿意相信,你未必知晓所有内情,否则你绝不会把这支钢笔送给我,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可我知道,你一定是知情的。我窑洞里的钱被张二癞子偷走,是李翠莲故意透露的风声;工作组进村,明着是例行检查,实则大半都是冲着我和沐婉来的。我在北京遇到工作组的李曼丽,她亲口告诉我,当时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我的举报。那工作组为何会对我的处境了如指掌?除了张守田和李万年,还能有谁?


    禁止我请假,禁止我出村;批斗王桂香,点名批评李大爷……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我来的。他们想让我有钱花不出去,想让我成为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想让所有社员都不敢与我往来,想把我逼到绝境,逼我屈服。这就是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们居然对沐婉动手。她是我的命,谁敢动她,谁就要付出代价,我以为你们清楚,可你们还是做了。


    你生旦旦的时候,我听见你和李翠莲吵架,你说“你们还算计他干嘛”。一个“还”字,足以说明,你对这一切,是知情的。


    说实话,你待我很好,即便你心里也把我当成“上门女婿”,可你终究不像张守成那样,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张守田年年能评上优秀党员、戴大红花,背后少不了我的助力。我自问,这个“上门女婿”,我做得无可挑剔,没人能挑出半分不是。


    我拿了你的推荐名额,也倾尽心力辅导你考上大学,我不欠你们家什么。


    可你们家,欠我的太多太多。六年的青春,被硬生生困在闫家沟;我本该拥有的爱情,被你们亲手碾碎。


    你知道这四年我有多痛苦吗?开学前,你跟姥姥说,要是我不回去,你就抱着孩子来学校闹。这四年,我如履薄冰,什么都不敢做,每到放假,就老老实实回闫家沟,强颜欢笑扮演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女婿,小心翼翼讨好着每一个仇人。


    我怕,我怕你真的带着孩子来闹,怕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化为泡影,怕我只能重回闫家沟,重回那个毁了我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我们终于毕业了。我再也不用隐忍,再也不用伪装,我敢说出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不会回去了,永远不会再回那个让我窒息、毁我一生的地方。


    我们之间,只是事实婚姻,民不告官不究。日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也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解除这段婚姻关系,一切全凭你心意。


    最后,再求你一次:归还我父母的遗物。


    望安好。


    李承霄


    1982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