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别让我为难

作品:《1975年我下乡避祸

    腊月二十六,年味儿已经漫进了闫家沟的每一道黄土坡沟。


    李承霄骑着自行车去了供销社,他称了五斤白面,又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拎着东西,径直拐向了王桂香家的窑洞。


    王桂香一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油布包着的肉和面粉,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承霄,你怎么还拿东西来?看不起姐?”


    李承霄把东西往炕边一放,声音放得轻缓,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桂香姐,别生气,就像……就像那年一样,咱们包饺子一起吃。”


    一句话,让王桂香眼眶微微发热。她没再推辞,抹了抹手,笑着起身:“好,姐这就去弄!你坐着,炕头热乎。”


    窑洞里很快飘起了面粉的白气,猪肉的鲜香混着葱花香,漫满了小小的空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村里的琐事,聊年后的打算,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王桂香手巧,一下午包了整整齐齐六十个饺子。


    老太太张氏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咳喘不停,勉强坐起来吃了六个饺子,便撑不住乏累,被王桂香扶着回炕里躺着了。看着母亲虚弱的背影,王桂香轻轻叹了口气,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李承霄站在一旁,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天一点点擦黑,黄土坡被暮色裹得严严实实,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李承霄起身告辞,刚迈出门槛,身后王桂香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承霄,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李承霄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李承霄一愣,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本来不想的。


    “别想了。”王桂香的声音带着劝诫,也带着心疼,“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缓缓回过神,声音低低的:“知道了,桂香姐。我回去了。”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寒风刮得耳朵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话——你是不是想沐知青了?


    他真的没想吗?好像没有。他只是来赴约的,前些日子答应过王桂香来吃饭的。


    可又好像……想了。不然,为什么偏偏要提“像那年一样”?为什么偏偏要包饺子?


    别想了。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现在是李承霄,是张晶晶的丈夫,是旦旦的爹,他是沐婉的“朋友”。


    回到丈母娘家,饭菜早已摆上桌,热气腾腾。李翠莲和张守田坐在桌前,脸色算不上好看。李承霄没什么胃口,拿起筷子随便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张晶晶把他去王桂香家吃饭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老丈人。


    张守田放下酒杯,咳嗽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敲打:“承霄,你现在不一样了,是大学生,将来毕了业就是国家干部。身份不同,交往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得注意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李承霄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张守田和李翠莲对他好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一挑他毛病他就想起他们对自己做的一切,心中莫名的烦躁


    一进自己家的窑洞,他便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吓人。


    张晶晶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李承霄猛地抬眼,积压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发,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我去桂香姐那儿吃饭,早就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转头告诉你爸?我连交个朋友都不行了?是不是以后,连彭哥我都不能来往了?”


    张晶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爸……我爸也没说你什么啊,就是提醒你一句……”


    “提醒?”李承霄声音更沉,“她帮过我,我去吃顿饭怎么了?”


    张晶晶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你说怎么了?李承霄,你为什么去她家,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承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心里猛地一惊。


    难道……他真的在想沐婉?连桂香姐看出来了,连张晶晶都看出来了,只有他自己自欺欺人,不肯承认?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太重,眼下不是闹掰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神色立刻软了下来,放轻声音哄着:“就是桂香姐那天说走之前去吃顿饭,我寻思年后不一定有空,所以今天去了,没别的事。”


    张晶晶抹着眼泪,哽咽道:“你每次生气,都是为了她……”


    李承霄心口一虚,无话反驳。好像真的是这样。只要牵扯到和沐婉有关的旧人旧事,他就控制不住情绪。


    可媳妇还得哄,家还得维持,他只能柔着声音道:“别多想,我就是单纯和桂香姐吃顿饭,旦旦都会叫爸爸了,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李承霄好不容易把她哄好,张晶晶抱着他,嗓音有些沙哑:“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承霄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嗯,睡觉吧,挺累的。”


    张晶晶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点委屈,总算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张婷婷便自己回了娘家过年。上午十点刚过,媒婆就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了门。


    窑洞里,张婷婷坐在炕沿,和那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敷衍,眼神闪躲,脸上没有半分即将相亲的欢喜。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可能彭爱国就是知道了张婷婷要去相亲,才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吧。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望着黄土坡连绵起伏的轮廓,不愿再回屋里面对那尴尬的场面。


    抬手看了看手表,才十点半,离吃午饭还早,媒婆和那男人看样子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承霄把烟蒂摁在墙根,索性顺着村道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不知道逛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张晶晶追了上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想在家待着。”李承霄望着远处,语气平淡。


    张晶晶沉默片刻,小声试探:“是不是……因为大姐相亲的事?”


    李承霄轻轻“嗯”了一声:“也许吧。”


    张晶晶拉住他的胳膊,眼神带着恳求:“承霄,这件事,你别告诉彭哥好不好?大姐也是……没办法。”


    “不。”李承霄摇头,语气坚定,“她有办法。”


    张晶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良久才低声道:“那……吃完饭咱们就回家,不在这儿待着了。”


    李承霄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吃完饭就回家,意思是下午还有一场相亲要应付。


    “行,吃完饭就回家。”


    午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张婷婷时不时心虚地抬头,偷偷瞄李承霄一眼,眼神里带着求助,带着不安。可李承霄自始至终没抬眼看过她,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拉起张晶晶,抱着旦旦,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回到自家窑洞,他把旦旦放在炕头,陪着儿子趴在炕上搭积木。看着旦旦咯咯笑得开心,那点烦闷才稍稍散去。这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亲。


    一直到旦旦玩累了,小脑袋一歪,沉沉睡去。李承霄替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走到院里,再次点上一根烟。


    冷风一吹,他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拉回现实。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张婷婷来了。


    她站在寒风里,双手攥着衣角,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艰难地开口:“承霄,能不能……”


    “不能。”


    李承霄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婷婷一下子愣住了,满脸错愕:我话都没说出口,怎么就不能了?


    李承霄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大姐,今天的事,我什么也没看见,你自己的事,自己和彭哥说清楚。别让我为难。”


    张婷婷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落了空,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默默走了。


    她刚走,张晶晶便推开屋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急色:“承霄,你就帮帮我大姐……”


    “帮不了。”


    “你!”张晶晶又气又急。


    “别让我为难。”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缓缓回过神。


    黄土坡的风,依旧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