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陨神台”上决生死

作品:《天道之上,吾为终焉

    第三日。


    卯时。


    陨神台。


    ——


    这里没有雾气,没有植被,没有妖兽。


    甚至没有风。


    三百年前那场血战,把方圆三十里的一切生灵都杀绝了。


    山石是焦黑色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在烧尽的炭灰上。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三百年前残存的血腥,还是今日即将流淌的新血。


    陨神台是一座百丈方圆的黑色石台。


    不是人工建造的。


    是被某个大能一剑削平的山头。


    石台边缘,有三道深达三尺的剑痕。


    三百年了,剑痕里的剑意还未散尽。


    此刻。


    石台周围,站满了人。


    不是来助阵的。


    是来看热闹的。


    古族来了一百三十七人。


    有披着破烂麻衣的长老枯骨,有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弟子,还有几个气息内敛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老怪物。


    监察殿来了一艘战舰。


    殿主没来,来了两个天字卫,还有十七个银甲卫。


    真武宗、落云谷、玄水门……荒域南部排得上号的宗门,全来了。


    他们站在离陨神台最远的边缘,交头接耳。


    “那小子真敢来?”


    “古族战书都接了,不来就是当众认怂。”


    “可他金丹碎了啊……拿什么跟古族天骄打?”


    “嗐,说不定人家有底牌呢。”


    “什么底牌能让他一个废人打赢金丹中期?”


    “……”


    无人应答。


    ——


    辰时。


    墨无痕登台。


    他还是穿着那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那柄通体漆黑的古剑。


    没有穿甲,没有佩符。


    他走上石台,在台中央站定。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负手而立,像一株生在绝壁上的青松。


    “古族这一代的天骄……”真武宗副宗主低声说,“听说他从无败绩。”


    “不是听说。”落云谷长老咽了口唾沫,“是事实。”


    “他三年前结丹,同年连战古族十七位金丹期同门,全胜。”


    “十七场,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三十招。”


    “而且……”


    他顿了顿。


    “他从没杀过人。”


    “每一次都是点到即止。”


    周围沉默。


    点到即止比杀人更难。


    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剑客,能把每一个对手都控制在“只伤不死”的程度——


    这不是仁慈。


    这是绝对的掌控力。


    ——


    辰时一刻。


    人群边缘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


    “凶刀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楚夜走进来。


    他没有穿灵溪宗的法袍,只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右臂的绷带换过新的,缠得整整齐齐。左肩背着那柄刀鞘刻着“凶刀”二字的玄铁长刀。


    他身后跟着剑晨,跟着石蛮。


    阿蛮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


    他们站在人群最边缘。


    没有往前挤。


    楚夜独自走向陨神台。


    ——


    墨无痕看着他走上石台。


    三丈。


    两丈。


    一丈。


    两人面对面。


    相隔不过三尺。


    墨无痕开口。


    “你来了。”


    楚夜点头。


    “来了。”


    墨无痕看着他。


    “你的伤没好。”


    “嗯。”


    “你的金丹碎了。”


    “嗯。”


    “你明知会输。”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


    ——


    台下。


    剑晨握紧剑柄。


    石蛮握紧斧柄。


    阿蛮躺在担架上,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


    台上。


    墨无痕看着楚夜手中那柄刀。


    刀鞘是玄铁的,刀镡处嵌着一颗灰色的晶石。


    刀身尚未出鞘,但那股凌厉的刀意,已经压不住了。


    “好刀。”墨无痕说。


    楚夜没说话。


    他拔刀。


    刀光如雪。


    ——


    墨无痕拔剑。


    剑身漆黑,剑锋上没有任何光泽。


    像一块沉默的寒铁。


    他挽了个剑花。


    剑尖斜指地面。


    “请。”


    ——


    楚夜动了。


    他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第一刀。


    《混沌开天刀》第一式——破晓。


    刀罡如一线晨曦,撕裂虚空!


    墨无痕侧身。


    剑尖轻点。


    “叮。”


    刀锋被剑尖点中,刀罡溃散。


    楚夜连退三步。


    墨无痕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


    台下哗然。


    “一招!一招就被破开了!”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古族天骄……名不虚传……”


    ——


    楚夜没有说话。


    他稳住身形,握紧刀柄。


    第二刀。


    《破妄》。


    剑晨的刀法,被他融进混沌之力。


    刀锋轨迹诡谲,如毒蛇吐信!


    墨无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依然没有进攻。


    只是剑身横移三寸。


    “叮。”


    再次点中刀锋。


    楚夜又退三步。


    墨无痕依然一步未动。


    ——


    第三刀。


    《青冥剑诀》。


    他用的是剑招,却以刀使出。


    刀罡化作三道青色流光,分取墨无痕咽喉、心口、丹田!


    墨无痕笑了。


    那是从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


    “有意思。”


    他出剑。


    只一剑。


    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


    三道青色刀罡,同时溃散。


    楚夜倒飞出去,在石台边缘堪堪稳住。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


    台下。


    剑晨脸色发白。


    石蛮握着斧柄的手,指节青筋暴起。


    阿蛮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台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


    台上。


    墨无痕收剑。


    他没有追击。


    他只是看着楚夜。


    “你会的刀法,我一共见过七门。”他的声音很平静,“四门是灵溪宗的入门功法,两门是剑晨的私传,还有一门,是我古族的《暗天诀》。”


    他顿了顿。


    “你只看了一遍。”


    楚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崩裂的右手。


    丹田里,三色漩涡转速慢得像要停转。


    第九道光丝,黯淡了大半。


    墨无痕继续说。


    “你很强。”


    “不是修为上的强。”


    “是那种……不论倒在多少次,都能爬起来再战的强。”


    他看着楚夜。


    “我很羡慕你。”


    楚夜抬起头。


    他看着墨无痕。


    “羡慕什么?”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羡慕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拔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漆黑的古剑。


    “我不知道。”


    “我练剑二十三年,未尝一败。”


    “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赢。”


    他抬起头。


    “古族说,我是天骄,要替古族争光。”


    “族长说,你是混沌种子,要斩你以正天道。”


    “长老说,杀了你,取你的混沌道骨,古族就能重返上界。”


    他看着楚夜。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信。”


    “但我没有别的路。”


    他握紧剑柄。


    “所以,今天这一战。”


    “我会赢。”


    ——


    楚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刚才说,我只会七门刀法。”


    墨无痕点头。


    楚夜握着刀,慢慢站起来。


    “你说错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九道紫金色的光丝。


    第九道光丝,黯淡。


    但没灭。


    他把刀横在身前。


    “我还会第八门。”


    ——


    他挥刀。


    不是任何一门他学过的刀法。


    不是《混沌开天刀》,不是《破妄》,不是《青冥剑诀》。


    甚至不是刀法。


    是一门他从未学过、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的剑法。


    是墨无痕的剑法。


    是他刚才接下三刀时,被楚夜“学”会的剑法。


    墨无痕瞳孔骤缩!


    这一刀,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下。


    但正因为太熟悉——


    他愣住了。


    刀光已至!


    “嗤——”


    刀锋划过他左臂。


    月白长衫的袖口,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血珠渗出。


    墨无痕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三寸。


    皮肉伤。


    甚至连筋骨都没伤到。


    但他输了。


    因为这一刀,楚夜本来可以砍在他咽喉上。


    他收了刀。


    墨无痕沉默。


    良久。


    他把剑收回鞘中。


    “……我输了。”


    ——


    台下。


    死寂。


    真武宗副宗主张着嘴,忘了合上。


    落云谷长老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监察殿的两个天字卫,面面相觑。


    古族长老枯骨眼眶里的暗金烛火,剧烈跳动。


    ——他赢了?


    ——金丹碎了的废人,赢了古族金丹中期的第一天骄?


    ——用的是什么刀法?


    ——那是……墨无痕自己的剑法?


    ——


    台上。


    墨无痕看着楚夜。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楚夜想了想。


    “第一刀的时候。”


    “……第一刀你就学会了?”


    “嗯。”


    墨无痕沉默。


    他看着自己左臂那道三寸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


    但血一直在流。


    “我练《暗天诀》,练了十七年,才练到第九层。”他轻声说。


    “你只看了一遍。”


    楚夜没有说话。


    墨无痕抬起头。


    他看着楚夜。


    “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


    “真的很讨厌。”


    他转身。


    向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


    “众生殿的门,你进去吧。”


    他头也不回。


    “我不拦你了。”


    ——


    楚夜站在原地。


    他看着墨无痕的背影。


    那个穿着月白长衫、像青松一样的背影,此刻微微有些佝偻。


    不是受伤。


    是累了。


    他握紧刀柄。


    “墨无痕。”


    墨无痕停下脚步。


    楚夜看着他。


    “你问我为什么拔刀。”


    墨无痕没有回头。


    楚夜说。


    “因为有我想保护的人。”


    “有我想去的地方。”


    “有我想做完的事。”


    他顿了顿。


    “这些理由,够不够?”


    墨无痕沉默。


    很久。


    他轻轻点头。


    “……够了。”


    他继续走。


    走下陨神台。


    走进古族的人群里。


    没有回头。


    ——


    楚夜收刀入鞘。


    他也转身,走下陨神台。


    剑晨迎上来,想说什么。


    楚夜摇头。


    “先回去。”


    他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众生殿的门,还在等他。


    ——


    陨神台边缘。


    古族第七席长老看着楚夜的背影。


    他眼眶里的暗金烛火,跳了很久。


    “此子……”他低声说,“不能留。”


    第九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墨无痕。


    那个古族七十二代第一天骄,此刻独自站在人群边缘。


    低着头。


    看着自己左臂那道三寸长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


    伤口很浅。


    但他看了很久。


    ——


    远处。


    灵溪宗后山祖师堂。


    凌云子站在门口。


    他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


    “……赢了。”


    他轻声说。


    身后,那两盏纸灯笼,又亮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