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三)

作品:《让你当书童,你替少爷科举中状元

    什么?!


    可以落闸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莫说开封百姓,连崔岘都精神一振。


    自黄水决口后,无尽的绝望中,终于第一次看到了……


    生的希望!


    太好了!


    灶台边的妇人停下搅粥的木勺。


    渠线上抡锤的汉子把铁锤悬在半空。


    人链传沙袋的手忘了松开。


    无数希冀、渴求、难以置信的目光,小心翼翼看了过来。


    岑弘昌、褚大河、叶怀峰、柳冲等一帮河南高官,狂喜着第一时间冲过去。


    其中几个官员,看着在闸门处沉稳忙碌的李鹤聿,感动到哭唧唧抹眼泪儿。


    闸门要落了!


    本官的乌纱帽保住了!


    赞美李鹤聿!


    河南都指挥使褚大河,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直接泪崩。


    他似是情绪激动,挤开叶怀峰、柳冲,走过来紧紧攥住崔岘的手,情真意切,又哭又笑:“山长,您为开封父老拼了命,本官……本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着。


    又看向远处的李鹤聿,喉结滚动:“真没想到,山长您这般了得,连您身边的兄弟,也是少年英雄!”


    “本官一届粗人,说不出漂亮话,就……此刻恨不得跟李公子拜个把子!以表心中激荡!”


    “山长见笑,李公子这般惊天本事,本官,心服口服!”


    旁边。


    无数百姓听到褚大人这话,神情动容,纷纷称赞——


    褚大人真是与民同心。


    好官,好官呐!


    但以柳冲为首的官员们,则是心中暗骂褚大河不是东西。


    灾情刚迎来转机,你就上赶着演起来了是吧!


    真想跟李鹤聿拜把子,你去找李鹤聿拜啊!


    你攥着山长的手不撒开,是怎么个事儿!


    呸!


    无耻啊无耻!


    崔岘微微颔首,因心系落闸,没接话。


    被无视的褚大河也不尴尬,咧开嘴笑的一脸憨厚。


    闸门处。


    听到都指挥使要跟自己拜把子的李鹤聿,始终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


    事实上,李鹤聿已经僵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闸板一块一块落下去。


    前六块严丝合缝。


    没人知道,第七块,也就是最后一块……出了问题。


    图纸规划的再完美。


    真正到落实的时候,仍旧会生出各种突发意外。


    李鹤聿蹲在涵洞口,手里攥着一块刚打磨好的闸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试着将木板嵌进墙体两侧的凹槽内。


    可榫头推进去半尺,便卡死了。


    怎么也推不动。


    用铁锤轻敲两下,仍旧纹丝不动。


    再敲,榫头边缘崩了一小块木屑。


    他连忙收手,把板子抽出来,凑到火把下仔细端详。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身旁的墨七。


    见李鹤聿迟迟不落最后一道闸板。


    墨巨子催促般询问:“李兄弟?”


    李鹤聿的声音,从牙缝中低低挤出来,甚至诡异的还有几分沉着冷静:“槽壁偏了。”


    墨七:?


    听着背后无数开封百姓期待的振奋欢呼,墨巨子冷汗都流了出来。


    但见李鹤聿量了量凹槽的深度,又量了量闸板的厚度。


    接着。


    他继续低声道:“偏了三分。这槽是石匠连夜赶出来的,雨大水急,尺子没卡稳——不。”


    “不止三分。”


    “你看这里,凸了一块。水泡得石粉膨胀,鼓起来了。榫头推不过去。”


    “怕是得凿掉,重新磨,没两天下不来。”


    两天?!


    没时间了啊!


    墨七一听,惊的就要站起来。


    却听李鹤聿低声呵斥道:“别动,假装一切如常。”


    不是,这怎么假装!


    墨七只觉得格外荒谬,抬头愤怒看向李鹤聿。


    而后怔住了。


    身穿布衣的少年满身泥泞,脸色泛白,瘦弱的身躯在秋雨中抖动。


    但眉眼却蕴藏着一股执拗般的狠劲儿。


    李鹤聿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岘弟肩上扛着满城万万条命,太重了。我作为他的大哥,得替他扛一扛。”


    “所以,一定有办法的。”


    “因为”你是他大哥,“所以”肯定有办法?


    这因果关系对吗?


    疯了,真是疯了!


    墨七心底浮现出这样的念头。


    但最终却沉默着,没有起身。


    两人蹲在涵洞口,一动不动。


    似是在商量着什么。


    远处百姓们刚刚亮起来的目光又暗了下去。


    窃窃私语再起,这次带着焦急:“怎么停了?”


    “难道出了岔子?”


    “呸呸!乌鸦嘴!李公子可是山长的大哥,能出什么岔子!”


    山长自然不会出岔子。


    至于山长的大哥……还真不好说。


    远处,人群中。


    裴坚、庄瑾、高奇三人互相对视,脸色白的吓人。


    不对劲。


    这特娘肯定是出事儿了!


    更吓人的是。


    闸门处沉默了许久的李鹤聿,忽然站起身,高声道:“山长,凹槽有凸起,底部有裂缝。原来的法子行不通了。”


    “我这里有个新办法,比原来的更稳妥。”


    人群嗡地一下。


    哗然声四起。


    临时换办法,哪个敢信?


    裴坚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高奇、庄瑾互相搀扶着,只觉得双腿发软。


    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人立刻踉跄拨开人群,着朝最前方挤过去。


    他们来的速度太快。


    李鹤聿攒尽勇气,话才说到一半,便看到了三张震惊、担忧、惊恐、甚至带着怒意的脸。


    多年兄弟,谁不知道谁?


    你一有点异常,其余哥几个就能察觉到。


    傻子!


    傻子啊!


    刚出一次风头,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什么都敢往肩膀上扛!


    你扛得动吗?


    理智让裴坚觉得,这会儿自己应该冲出去,把李鹤聿踹倒,阻止他继续“疯”。


    可裴坚没动。


    因为崔岘也没动。


    李鹤聿强忍住泪意,看着崔岘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山长,您觉得呢?”


    崔岘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李鹤聿不是在问要不要采用新办法,而是问……


    能不能再赌一把。


    是的。


    再赌一把。


    无数道目光看向崔岘。


    百家天骄当中。


    曾拿出《古本·河图》佐证崔岘“以水治水”之法非臆造、而是效仿大禹的郑元晦,同样看向崔岘,表情晦涩难明。


    崔岘则是与李鹤聿对视后,问道:“敢问鹤聿兄,新办法要如何操作?”


    李鹤聿迅速低头,生怕眸中的泪意被人看到。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


    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听起来铿锵有力。


    “凸起好办——用球磨法。”


    “铸铁球,拳头大,表面锻出粗纹。裹上粗砂粒,塞进凹槽,用木棍顶住来回滚动。”


    “砂粒比石壁硬,凸起的地方磨得多,凹下去的地方磨得少,半个时辰就能把槽壁磨平,不伤石体。”


    “这是墨家传下来的老法子,磨石孔、磨闸槽都用过。”


    墨七抿了抿唇,没吭声。


    其余听到这话的墨家子弟们表情茫然。


    咱们家还传过这种技术呢?


    李鹤聿站起身,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快速道:“裂缝用铁篐法。在凹槽外侧,沿裂缝走向,每隔两寸凿一个浅孔,孔深一寸半,孔径与铁篐腿相当。”


    “铁篐用熟铁打,两腿长两寸,篐背宽半寸。”


    “浅孔凿好后,把铁篐腿嵌进去,用小锤轻轻敲入,让篐背贴紧石壁。”


    “每道裂缝至少打三只铁篐,首尾各一,中间再加一只。”


    “篐内填桐油石灰膏——桐油调石灰,稠如泥,塞进裂缝和篐背缝隙。”


    “最后在涵洞口架火盆,对着凹槽烘烤,桐油遇热凝固,石灰膏一个时辰结硬壳。”


    “铁篐拉住石壁,硬壳封死裂缝,水压越大,篐越紧,比原来完好的石壁还要牢。”


    说完。


    李鹤聿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墨七、崔岘。


    最后落在百姓中间,笃定道:“两个时辰,能成。”


    他很瘦,身材颀长,涵洞口雨急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像涵洞里的闸门。


    很稳。


    加上一番相当唬人的专业解释,听起来就莫名让人有安全感。


    四周恐慌消失了大半。


    但崔岘眉头却拧了起来,用眼神示意李鹤聿……


    其实,你可以放弃的。


    就算最终闸门没有成功落下,也不会有人怪你。


    因为还有我在你前面顶着。


    李鹤聿没有放弃。


    假如全开封,此刻只有深耕匠作领域的你知道,根本没有《古本·河图》。


    大禹治水所用办法,从未有详细记录。


    但你的兄弟,却拉着万万生灵,在跟决口的黄河,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你会轻易放弃吗?


    当然不!


    岘弟,那可是万万条人命啊,好重好重的。


    两个人一起扛,终究……能轻上一分。


    因此,在无数愕然目光注视下。


    李鹤聿扬起下巴,看向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的崔岘,微笑道:“山长,当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答案时,给出答案的那个人,肩上扛着的是一座城的命。”


    “而作为唯一能给出答案的那个人——我给的,自然就是正确答案。”


    所以,你当时提出“以水治水”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四周霎时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侧目看向李鹤聿,震惊于这个少年的肝胆魄力。


    而崔岘,在听到这李鹤聿这句话后,眼眶一湿。


    好兄弟!


    他强忍住泪意,不去看李鹤聿,而是看向墨七,征询道:“墨巨子?”


    墨七猛地攥紧手中铁锹,往前一站,粗声吼道:“球磨法我师父活着时候用过!铁篐法黄河桥墩上见过!墨家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腰杆挺得笔直。


    崔岘又看向郑元晦。


    这位古文经学派年青一代领袖,早已从袖中抽出竹简,往前一步,面朝百姓,声音稳如石刻:“《考工记·匠人》云:石有微凸,铁球磨之,其平如砥。”


    “又云:石裂以铁箍之,膏填火炙,其坚愈甚。”


    “古法有证,李公子非臆造也!”


    百姓听不懂。


    但李鹤聿自信沉稳。


    墨七站得笔直。


    郑元晦念得笃定。


    崔岘面色如常。


    窃窃私语停了,不安散了。


    可另一股如惊涛骇浪般的暗潮,却悄然掀了起来。


    《古本·河图》刚好佐证以水治水。


    《考工记》刚好佐证球磨法。


    巧合多了,就绝非是巧合。


    董继圣难以置信看向郑元晦,又猛然看向崔岘,眼睛里满是惊惧。


    佛子、道子、王、李二位公子,表情险些藏不住震惊。


    岑弘昌、叶怀峰、褚大河等一众官员,则是不约而同狠狠抖了抖脸皮。


    褚大河忘记了政治作秀。


    本以为乌纱帽保住了,而心生庆幸的几位官员,哆嗦着身体,仿佛看到自己的乌纱帽,随着人头一起落地的惊恐画面。


    疯了!


    真的疯了!


    站在官员当中的周襄满脸不可置信,眼睛一眨,一万个坏点子顷刻生成中。


    哈哈哈哈崔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


    然而。


    没等周襄想好怎么使坏。


    少年山长若有所感回头,一双黝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周襄。


    似是看穿了一切他潜藏起来的恶行。


    周襄惊的汗毛倒竖。


    崔岘收回目光,走过去拍了拍李鹤聿的肩膀。


    无视周遭所有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


    他抬头,目光落在——


    落在渠线上还在挖泥的百姓身上。


    落在棚屋里往外张望的孩子身上。


    落在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上。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


    少年山长站在秋雨里,神情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淡淡道:“都愣着作什么?”


    “干活。”


    褚大河张了张嘴,哆嗦着想说些什么。


    可崔岘已经转身,朝渠线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瘦削如刀,步子不急不缓,踩进泥水里,噗噗作响。


    他走过的地方,窃窃私语自动消音;


    他经过的身侧,连风都停下来让路。


    他说行。


    那,就一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