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左边十只苏格兰

作品:《流浪苏格兰如何据为己有?

    “医学上有一种浪漫,无论创口多么狰狞,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与耐心,细胞终究会跨越断裂的鸿沟,完成一场名为‘愈合’的奇迹……”


    医院候诊区的长椅上,一个孩子正趴在母亲膝头,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导诊台取来的刊物。


    他指着扉页上那行烫金的小字,用着清脆的童音,慢吞吞地读着那些还不太眼熟的词句。


    稚嫩的童声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孩子抬起头,好奇地询问身边的家长:“妈妈,为什么书上说伤口是浪漫的呀?受伤明明好痛痛的说……”


    女人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声音温柔而耐心:“它的意思是说,就算以前受过很疼、很凶狠的伤,只要我们乖乖等待,身体里的小精灵也会努力工作、把伤口修补好……就像那些在雪夜里努力飞舞的小蝴蝶,最后一定会等来春天一样……”


    两人的对话隐没在候诊区嘈杂的人声里。


    长廊上坐满了等待叫号的受检者,有人正低头翻看手机,有人焦躁地拨弄着指甲,还有人合着双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匆忙与期冀,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屏息等待。


    ————


    下午三点半的米花中央医院,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与导诊台的电子播报音。


    诊室内,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在办公桌的一角,空气中那股冷冽的消毒水味还未被午后的燥热稀释。


    这是普外科医师青木纱月最熟悉的环境。


    按照排班,今天下午由她轮值体检门诊。


    相比于病房的沉重,这里的气氛显得平静且琐碎。


    青木纱月坐在旋转椅上,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病历夹,左手托着有些僵硬的下颚。


    听诊器的橡胶管绕在颈间,金属探头贴着白大褂,透出一丝不近人情的凉意。


    她已经连续处理了二十几个号码,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纸张摩擦后的干燥感。


    “下一位。”


    她在上一份体格检查表单的末尾潇洒地签上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诊室门被推开,复又轻轻合上。


    来人的步履极其稳健,鞋底与地胶板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拖沓的声响,显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


    助手接过来人的体格检查单据,轻轻地放在青木纱月的桌沿。


    “请坐。”青木纱月低着头,正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听诊器听头,“请把上衣脱掉,东西可以放在左手边置物台上。”


    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在安静的诊室里被放大,随即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青木纱月转过身,视线平视前方。


    她率先撞见的是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衬衫,而后是患者赤裸的躯干——那是一具长期处于高强度训练下的身体,皮肤呈现出一种冷调的苍白,但每一寸肌肉都紧实地覆盖在骨骼上,随着呼吸极有规律地起伏。


    “转过去,背对我。”


    男人依言转身,动作干脆。


    听诊器探头贴上脊背,肺叶扩张的气流声清晰可闻,心跳平稳且沉着,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周围肌肉微小的震颤。


    “转过来,正面朝我。”


    男人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男人的肋骨下缘。


    就在青木纱月的视线扫过那一处皮肤时,她握着听诊器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准备好的常规指令卡在了喉咙里。


    那里留存着一道明显的旧疤。


    不像是医院无菌环境下愈合出的细线。


    这道疤痕呈现出轻微的增生状态,颜色是比周围皮肤更浅的苍白色,多少看得出当初曾经经历过感染与愈合不良的艰难过程。


    但好在患者本身的体质足够强韧,伤口最终并没有发生严重的挛缩或者溃烂,而是顽强地闭合,形成了一条稍宽却边界清晰的痕迹。


    如果仔细盯着伤口看,或许还能看见两侧分布着细小的点状针眼——那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麻醉,肌肉在剧痛中痉挛紧绷,缝合者不得不稍微加大力度打结固定所留下的“铁轨”。


    ——那一针一线,都是亲手我缝的。


    青木纱月的记忆瞬间被拉扯回多年前那个寒冷刺骨的深夜。


    当时的她手里只有没注意从科室夹带回家的一瓶阿替卡因和购置在家练习用的器械组。


    在那个堆满教科书和各种笔记的小破公寓里,她独自面对着高热与感染的风险。


    在还算明亮的灯光下屏息凝神,凭借着那一腔救人心切的孤勇,完成了那场对于当时的菜鸟青木来说惊心动魄的清创缝合。


    而现在,这道疤痕安静地蛰伏在那里。


    对于一名医生而言,这是她青木纱月行医路上独自完成的第一件作品。


    看着那处愈合的组织,青木纱月眼底涌上一股纯粹的、难以言喻的欣喜:


    就像是园丁看见了在暴风雨中折断的树苗终于重新抽枝发芽的感动——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青木纱月强压下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冲动,维持着医生的专业与克制,视线顺着那道伤疤缓缓上移,掠过突出的锁骨、微动的喉结,最终撞进了一双温和且清亮的蓝色猫眼里。


    ——没有灰败,还是亮晶晶的,真好!


    他就坐在这间平凡的诊室里,带着体温,神态放松地再也不必隐藏呼吸。


    “深呼吸。”青木纱月重新放稳了听诊器,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但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双关的深意与真诚的祝贺,“你恢复得很好。”


    男人配合地深吸一口气,胸廓随之扩张。


    “呼气。”


    一切指标都好得惊人。


    青木纱月收回听诊器,低下头在表格上快速勾选。


    她的目光落在表格基本资迅栏上,职业一栏填着规矩的“警察”,而体检单最上方的委托单位,赫然印着印着“警视厅”的字样。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原来是公安警察么……


    当时的枪伤,无法去医院的隐衷,以及消失后的杳无音讯。


    所有的线索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青木纱月在医生签名那一栏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张右上角那几个曾经被儿戏般昵称所掩盖的汉字——诸伏景光——终于在今天的患者姓名栏重见光明。


    “恢复得很好。”青木纱月合上笔盖,将检查单递了回去,语气里的喜悦与祝贺几乎要掩盖不住:“伤口愈合优良,心肺功能强健。恭喜回归,诸伏警官。”


    “多亏了当时那位医生的及时处理。”诸伏景光的音色温润,像是在春雨里浸润了许久的草木,生机勃勃却又安静而纯粹。


    他原本说的及其正式,可话音落地的刹那,那双上挑的猫眼里到底还是没藏住,漾开了一抹透亮的、有些赧然的喜悦。


    接过体检表,诸伏景光并没有急着起身。


    他的目光先是在青木纱月的胸牌上短暂停驻,补足了当年未能多加留意的细节,随即才缓缓上移,落向那张即便带着口罩也掩盖不住笑意的脸上。


    与那对笑意盈盈的月牙对视,诸伏景光眼底原本审慎的防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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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宣的雀跃:“好久不见,青木医生。”


    青木纱月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多年时光的隔阂在这一瞬间彻底消融……


    洗尽铅华,当年一起清扫血淋淋现场的“通缉犯”身份揭晓,摊在阳光下的是结束卧底任务归来的公安先生。


    “……好久不见。”青木纱月口罩下的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压着声音尽可能不要笑得太放肆,“假面超人君。”


    诸伏景光愣怔片刻,眼里的笑意扩散开来。


    这是一个当年的青木纱月从来没有见过的、真正放松的笑容,干净又坦荡。


    他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扣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青木医生今天几点下班?”诸伏景光问得自然,彷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青木纱月看了一眼电脑桌面的呼叫系统,脑子里飞速掠过住院部那边的查房安排:“还有十几个号,大概最早也要到六点。”


    “那我晚上六点半在医院门口等您?”诸伏景光整理好领口,看着她,语气诚恳。


    “当年走得太匆忙,只留一张字条实在太失礼了。我想请您吃顿晚饭——去那种有热汤、有前菜的正经餐厅。”


    不再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也不再是薛定谔的明日。


    青木纱月看着他,片刻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上午手术多,中午没怎么吃,希望待会你的餐厅不用排队。”


    “遵命。”诸伏景光笑着应下,拿着体检表起身,对着她微微颔首后转身走向门口,“那么,晚点见。”


    ————


    门被轻轻关上,将那抹深灰色的背影隔绝在外。


    青木纱月在转椅上坐了两秒,目光落在那个被重新关紧的门把手上。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端着医师仪态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诊室内的空气依然带着微冷的乙醇味,窗外的喧嚣声隐约透过门缝传来。


    助手茵茵美代子夸张地学着青木纱月舒了一口气,一脸坏笑地凑了过来,捏着嗓子打趣道:


    “青木医生……人都走远了,魂儿该收回来了吧?


    嘶——刚才那个眼神对视……


    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是什么恋爱咨询室,而不是体检中心呢!”


    青木纱月羞赧地瞪了一眼八卦的搭档。


    赌气似的低下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轻抚过病历夹的边缘,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温度。


    写作“体检”,读作“复诊”。


    青木纱月终于确认了,当年捡回家那只受重伤还张牙舞爪的小流浪,真的被她治好了!


    ——不告而别后的尘埃落定原来就这么简单。


    重新整理好情绪,青木纱月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诊室小小地攥了一下拳头——像是对多年前那个焦虑、勇敢、一边骂人一边救人的自己说了一声“干得漂亮!”。


    青木纱月的双颊因为兴奋而透出一抹浅淡的桃红,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是对专业的自豪,更是对即将到来的黄昏的期待。


    她甚至轻快地哼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在按下呼叫铃前还优雅地正了正自己的白大褂,重新变回那位冷静、专业、效率极高的靠谱医师。


    青木纱月的指尖在呼叫铃上轻轻一按。


    “下一位。”


    这一次,她的声音清亮且坚定,带着一种与这冬日暖阳同调的轻快。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


    .


    .


    ——洗尽铅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