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隐匿田产的手段

作品:《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乌衣巷深处,老槐树的冠盖如伞,将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日头透不进来,显出几分阴凉


    石桌上摊着几页泛黄虫蛀的故纸——松江府鱼鳞图册残本。


    花了十二两,经应天府衙书办的手,再经中间人倒了两道,才搞到这几页。有些字迹糊得要凑到鼻尖才看得清。


    顾炎武恨恨道:


    “太祖高皇帝当年编这鱼鳞图册,花了十年,动用百万民夫,查清天下田亩。


    如今倒好,正本烂在国子监库房里喂虫子,真正有用的底册,成了胥吏手里赚钱的买卖。”


    顾炎武、黄宗羲、归庄、王夫之几人围坐在石桌前。


    顾炎武捏着一截柳炭,在粗糙的白纸上画了三道横线。


    “你们看。”他指着第一栏。


    “第一种手法,花分。”


    “一户大族名下千亩良田,他不挂自己名下。


    拆散成几十份,分挂在佃户、仆从、甚至死人的名字底下。


    县衙查册,看见的是几十个小户,每户不过十亩八亩,谁也不惹眼。”


    归庄冷哼一声:“我们归家隔壁那个赵员外,名下‘只有’八十亩地。他家庄子连绵十几里,八十亩?骗鬼呢。”


    顾炎武炭笔继续画着。


    “第二种,虚荒。上等水田,年年种稻,年年收租。鱼鳞册上报的是荒滩废地。荒地不纳税,他坐收其利,朝廷分文不得。”


    “松江那边更离谱。”黄宗羲接过话头,翻着残册,指尖在一行数字上停住。


    “这一页,华亭县城南三十六号田,册上写的‘沙碛荒地’。我去实地看过——六百亩连片的上好水田,去年刚收了两季稻。”


    “第三种,投献。”


    顾炎武把炭笔搁下。


    “这是最常见的。小民为了躲差役和赋税,把自家田产''献''给有功名的士绅。


    士绅拿着免赋的特权,把田税吞得干干净净。小民变成佃户,给士绅交租即可,朝廷的皇粮,一粒都收不着。”


    王夫之拿着自己做的对照表,手指沿着一行行数字滑过去,忽然停了。


    “洪武二十六年,松江府在册纳税田亩,七十二万余亩。”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万历十五年清丈,报上来五十九万亩。天启年间,四十三万亩。”


    “二百年,少了将近三十万亩。”


    归庄把对照表抢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他一把将纸拍在桌上。


    “三十万亩!凭空蒸发了三十万亩!这些田没长腿跑掉,全藏在那些豪门大族的庄子里!朝廷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在后方吃得满嘴流油!”


    黄宗羲靠着廊柱,抱着双臂:“这还只是松江一府。苏州、常州、镇江,哪个不是这样?把江南六府加起来,隐匿的田亩何止百万?”


    四人沉默下来,石桌上的数字,把大明的疮疤剖开了给人看——可看清了又能怎样?


    “砰!”


    院门被撞开。


    吴应箕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邸报抄件,扶着门框弯腰喘气。


    “怎么了?”归庄站起来。


    吴应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先蹦出一句:“正科照开!马士英那老贼在朝堂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三两步冲到石桌前,把邸报抄件啪地拍开。


    归庄第一个凑上去,看了几行,一拍大腿。


    “活该!那老贼居然打科场的主意!纳银免试?亏他想得出来!把贡院当铺面开!”


    黄宗羲端着茶碗,哼了一声:“马士英一个进士出身的人,纳银免试,他不嫌丢人?科场是天下读书人的命。”


    “陛下当朝骂的!”吴应箕嗓门越来越高。


    归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难掩喜色。


    “痛快!骂贪官、打贰臣、开正科、收士心——正该如此,本该如此!”


    “还有。”吴应箕又指了一段。“北方五省流亡士子,可入南闱应试,单独划定名额,与南方互不侵占。”


    顾炎武接过邸报,逐字看完这一段。


    “这一手漂亮。”


    他点了点头。


    “北方五省读书人千里南渡,若连考场的门都关上,朝廷就是自绝于天下。门开了,这些人便认大明,收的是天下士心。”


    “主考是刘蕺山先生,副考黄石斋先生!”吴应箕补了一句。


    归庄拊掌大笑:“两位大儒坐镇,谁敢在考场上做手脚!”


    院子里的气氛热烈了片刻。


    然后吴应箕的声音忽然压了下来。


    他走到院门口,探头看了看巷子,确认没人,才转回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摊在石桌上。


    “后面还有一道旨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吴应箕指着纸上的字,嗓子发涩。


    “陛下下旨——清丈江南田亩。凡隐匿田产、诡寄飞洒、投献免税者,限三月内自行申报,逾期不报——田产充公,革去功名,按律论罪。”


    归庄脸上的笑一下凝住。


    黄宗羲靠在廊柱上的身子绷直了。


    王夫之搁下手中的笔。


    刚才热烈的气氛一下冷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的田册残本上。


    归庄第一个回过味来,他一把抢过那张纸,逐字逐句翻看。


    “陛下,真敢……”归庄的声音很轻。


    黄宗羲把茶碗放下,从柱子上直起身。


    “不动就死。”


    四个字,干脆利落。


    “江南的赋税被士绅吞了七成,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国库连年欠饷。


    与其卖科举饮鸩止渴,不如掀桌子重新分牌,不是陛下敢不敢的问题——是不得不。”


    他顿了一下。


    “你们再想想,马士英那个馊主意,不管是他自己想的还是陛下授意的,效果一样。


    先把侵犯读书人的方案扔出来挨骂,等满朝文武义正辞严地驳完了,陛下再抛出清丈田亩。”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帮人骂完了马士英,反倒不好再反对清丈。”


    归庄瞪大眼:“你是说……马士英那一出,是陛下安排的?”


    “不管是不是,结果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炎武一直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花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田册对比稿上。纸页边角磨损,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


    他在想另一件事。


    王夫之打破了沉默。


    “诸位先别激动。”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瓷碗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仔细看,陛下只说了‘要丈’,没说‘怎么丈’。”


    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户部下去丈田的人是谁?各省布政使衙门的官吏,府县的胥吏。这些人的座师、同年、姻亲,十之七八就是江南的隐田大户。”


    他扫了一眼众人。


    “让他们去查自己人,跟让耗子看粮仓有什么分别?”


    归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王夫之继续说道:“三个月限期一到,报上来的数字保管好看得很。


    该隐的照样隐,该藏的照样藏。鱼鳞册上添几笔涂几笔,新册比旧册多出三五万亩,交差了事,大不了推几个没靠山的倒霉蛋出来顶缸。”


    他搁下茶碗。


    “这道旨意,最后多半是一纸空文。”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靠士绅代为推行。士绅不配合,皇帝的旨意连南京城都出不去。


    “空文?”


    顾炎武那双常年埋在故纸堆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一把掀开镇纸,抽出那沓翻得起毛边的手稿,重重拍在石桌上。


    “那就让它不是空文!”


    手稿摊开,一页页翻给众人看。四个人半个月来通宵达旦的心血,全压在这小半寸厚的纸页里。


    “你们都看过这些数字。”顾炎武翻到最后几页,指尖压在朱笔标注的那行上。


    “三套数据——洪武原始图册、万历清丈底稿、六府现行实册。逐县、逐都、逐图,我们反复对了三遍。”


    手指重重一点。


    他抬头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江南六府,隐匿田亩总数——绝不低于二百六十万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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