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总督四川军务

作品:《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十。


    四川,重庆府。


    五月的巴蜀,大雨连绵,天色阴沉,江面浊浪翻滚。


    西南半壁的丧钟,自开春起就未曾停歇。张献忠麾下数十万大西军主力,自湖广荆州西进。不过旬月,川东咽喉夔州沦陷,四川的大门被强行砸开。


    大军推进至万县,恰逢长江春汛,江水暴涨。


    张献忠被迫在万县屯驻。这整整三个月,流寇非但没有疲软,反而在疯狂筹备粮草,整补兵力。


    春汛一退,大西军溯流而上,连下梁山、忠州二城,已经兵临涪州。


    在一个多月便能包围重庆。


    城外泥泞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顶着斜雨前行。


    军卒手中皆握着白木长枪,枪杆用白蜡树剥皮烤制,枪头带着淬火的倒钩。


    名震天下的白杆兵。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桃花马,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银发老妪,身穿蓑衣。


    大明四川总兵官秦良玉。


    半个月前,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百户,敲开石柱土司府的大门,将一个用蜜蜡封死的黄铜管,亲手交到她手上。


    秦良玉至今记得,看到密旨上“弃渝守蓉”与“尽取蜀王府财帛”那几行御笔时,自己那双握了一辈子长枪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皇上把大明在西南的希望全押在了她这个七旬老妇身上。


    旁边一骑凑上前来。大侄子秦翼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姑母,儿媳和孙儿们,都留在石柱深山里了。咱们这次出来……”


    秦良玉仰起脸,视线落在远处灰暗的城墙上。


    “出征前,我已给家里留了话。”嗓音沙哑粗糙,“此去,不知归期。更不知能否活着回来。我若战死,秦家子弟顶上,大明还在,白杆兵的枪头就不能放下。”


    秦翼明咬紧后槽牙。


    “侄儿领命!”


    二侄子秦佐明在后头压阵,白杆兵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秦良玉只带了秦翼明和一队亲兵,加上那个寸步不离、穿着普通罩甲的锦衣卫百户,进了重庆城。


    重庆巡抚衙门。


    四川巡抚陈士奇坐在正堂的书案后,两鬓斑白,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


    早在崇祯十六年十二月,朝廷的旨意就下来了。罢免陈士奇四川巡抚之职,调回京师任通政使,任命龙文光接任四川巡抚。


    龙文光走到川北顺庆府,见流寇势大,磨磨蹭蹭死活不肯来重庆赴任。


    陈士奇被钉在了这里。大明律法森严,没有交接印信,擅离职守便是死罪,要诛九族。他只能等,等龙文光来接这个烂摊子。


    “嗒。嗒。嗒。”


    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在堂外响起。


    秦良玉跨过高高的门槛,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滴落,秦翼明和那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大堂两侧,四川按察副使兼川东兵备道陈纁、重庆知府王行俭等人端坐大椅上。几件绯红、青色的官袍扎在一起。


    秦良玉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秦总兵。”


    陈士奇抬头打断了她的动作。干瘦的手掌在桌案上一拍。


    “你若是为了要饷,本官这衙门里,连耗子都饿死好几只了,一文钱也没有!


    你若是还想提那个扼守川东十三隘口的策论,就不必再献了!本官觉得,大大的不妥!”


    秦良玉抱拳的双手僵在半空。


    此前,她两次泣血上书,恳请陈士奇趁流寇被春汛阻截,出资招募乡勇,在川东十三处险要隘口布防。


    陈士奇两次毫不留情地驳回。


    “抚台大人。”秦良玉压着火气,“贼寇已下涪州,距重庆不过咫尺之遥!若再不……”


    “行了!”陈士奇站起身,官袍下摆在书案上扫过,“本官已是戴罪之身,只等龙大人一到,便交接印信回京复命。这重庆府的防务,本官不想再耗费钱粮,更不想大动干戈!”


    他不愿承担任何风险。不下令布防,城破了是贼寇势大,是下任巡抚的责任。下令布防却输了,罪责全得他一个人扛。


    秦翼明听得气血上涌,手按在刀柄上。


    “你不给钱粮,不让布防,难道就让川东百姓引颈受戮,让重庆城拱手让人吗!”


    王行俭拍案而起。


    “放肆!大堂之上,哪有你一个武夫说话的份!秦良玉,这就是你们石柱土司的规矩?敢对抚台大人拔刀相向,你们想造反吗!”


    陈纁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秦总兵,朝廷的难处你们不体谅也就罢了。如今军饷奇缺,你们白杆兵若是不愿守城,大可回你们的石柱去。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满堂文官,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往秦良玉身上砸。大明那套文贵武贱的规矩,在这将死之城里,依旧摆得四平八稳。


    秦良玉胸膛起伏。这帮科甲出身的青天大老爷,死到临头还在算计各自的乌纱帽。大明,就是被这帮人掏空的。


    “诸位大人说完了吗?”


    一道不带感情的声音,在秦良玉身后响起。


    大堂内安静下来,陈士奇皱起眉头。


    那穿着普通罩甲的汉子走上前,越过秦良玉。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


    “锦衣卫百户,奉旨公干。”


    陈士奇眼皮一跳,王行俭和陈纁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京城怎么会有锦衣卫来重庆?


    百户解下背后的长条包裹。扯开油布,露出一个雕龙的红漆木匣,以及一抹刺眼的明黄色。


    “圣旨到——”


    百户的声音在大堂内震荡。


    陈士奇双腿一软,绕过书案,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王行俭、陈纁等一众官员慌忙起身,齐刷刷跪了一地。


    秦良玉与秦翼明亦是跪地叩首。


    百户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流寇犯蜀,社稷危殆。四川总兵官秦良玉,忠肝义胆,世所罕见!”


    陈士奇心头往下沉,这语气,不对劲。


    百户的声音愈发高亢。


    “特封,秦良玉为‘忠国公’!”


    陈士奇猛地抬头,两眼发直。


    公爵?大明朝封了一个女子公爵?


    圣旨还在继续。


    “加太保!赐尚方宝剑!”


    “总督四川军务!无论文官武将,皆受其节制!”


    百户略微停顿,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一句。


    “见此剑,如朕亲临!有敢抗命不遵、推诿误国者,先斩后奏!”


    大堂里鸦雀无声。


    大堂里只有外头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陈士奇瘫坐在青砖上,王行俭和陈纁更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良玉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背青筋暴起。


    “老臣秦良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户将圣旨合拢,放在秦良玉手中。打开红漆木匣,双手捧出印信,以及一把古朴威严、剑鞘镶嵌七星宝石的尚方宝剑。


    “秦帅,接印信!接剑!”


    秦良玉站起身。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大印与宝剑。


    七旬老妪身上那股疲惫一扫而空。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官。


    陈士奇嘴唇直哆嗦。他不信皇帝会把四川的军政大权,把他们这些文官的性命,全部交到一个土司武将的手里。


    可那明黄圣旨上,鲜红的“崇祯之宝”印鉴清晰可见。那把象征皇权特许的尚方宝剑,正握在秦良玉的手里。


    敢在这时候说半个“不”字,这把剑立刻就能剁下他们的脑袋。


    陈士奇爬起身,深深弯下腰。


    “下官……参见忠国公。”


    王行俭、陈纁等人纷纷起身行礼。


    “下官,参见忠国公!”


    秦良玉左手托印,右手按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


    “传本督军令!”秦良玉雷厉风行,“即刻起,重庆府所有粮草、库银,全数充为军用!调集城中所有车马船只!”


    陈士奇脸色煞白。


    “国公爷,您这是要……”


    “弃渝!”秦良玉吐出两字,“全军拔营,退守成都!”


    陈士奇惊愕失声。


    “你要把重庆全让给献贼?”


    秦良玉左手稳稳托着大印,发出沧桑的声音:


    “陛下密旨写得清楚:贼寇狡黠,多路并进,重庆虽险,然孤悬难守。卿当速引精锐,弃重庆而固守成都!”


    “以成都为根基,步步为营,辐射周遭,勿贪一地之失!”


    堂内静得只剩下雨水砸在瓦片上的闷响。


    陈士奇眼底猛地泛起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几步跨过书案,逼近秦良玉。


    “荒谬绝伦!”


    他指着门外灰蒙蒙的江面,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重庆乃川东咽喉!扼守长江天险!张献忠数十万大军入川,随军的粮草辎重,唯一能走的就是长江水路!”


    “只要钉死在重庆,就能把流寇的战船堵在川东的峡谷里!让他进退维谷!”


    陈士奇急得直拍大腿,官袍的袖口甩得猎猎作响。


    “若是放弃重庆,张献忠便可顺江长驱直入!不出两个月,川东、川中所有州县将尽数沦没!”


    “成都地处川西平原,四周一马平川!拿什么守?张献忠只要大军合围,那就是一座四面无援、水路断绝的死城!”


    “到那时,全川皆没!大明在西南的半壁江山就毁在你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