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代帝亲征”李建泰

作品:《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天色未明。


    铅灰色的苍穹死气沉沉地压在保定府城上。


    城外,大顺军制将军刘芳亮的大营绵延数里,火把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都给老子听清楚!”刘芳亮骑在高头大马上,马鞭猛地抽在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


    “闯王爷的军令下来了!今日不破保定,老子提头去见!”


    “炮营别省着,给老子狠狠的轰!轰塌这破城墙!”


    “谁敢退后半步,老子当场剐了他!”


    “攻!”


    隆隆的战鼓声响起。


    大顺军的步卒推着沉重的冲车,扛着云梯,黑压压地向保定城墙涌去。


    大炮接连发出怒吼,硕大的实心铁弹砸在青砖城墙上,碎石崩飞,大地震颤。


    保定城头。


    火光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和煤灰的脸。


    司礼监太监方正化身披重甲,手里拎着御赐雁翎刀,站在箭垛后。


    残缺之身,腰杆却挺得比城墙的砖石还要直。


    “放箭!倒金汁!下滚木!”方正化嗓子已经喊哑了。


    沸腾的金汁和滚石擂木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惨叫声瞬间压过炮火的轰鸣。


    “公公!贼兵又上来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守城小卒嘶声大喊。


    方正化一脚蹬下一截檑木。


    手中雁翎刀猛地挥出,将一名刚冒头的贼兵砍翻下城。


    “退后者,斩!”方正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明养士两百七十六载,今日便是尽忠之时!”


    从拂晓杀到日上三竿。


    大顺军的冲锋一浪接着一浪。


    方正化亲自督战,守军死战不退,硬生生打退了贼兵十七次登城。


    城墙上下,尸体积成了山。


    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残破的旌旗在硝烟中垂落。


    保定守军伤亡惨重,能战之兵已不足三成。


    午时,炮火稍微停歇。


    烧焦的血腥味混杂着金汁味令人作呕。


    城墙内侧的城楼。


    保定城内的文武官员分立两侧,人人带伤,甲胄残破。


    坐在正中主位上的,是崇祯帝钦点“代帝亲征”的大学士、督师李建泰。


    李建泰身上穿着崭新的蟒服,外面罩着擦得发亮的甲胄。


    连一滴血星子都没沾上。


    他看着堂下这些杀红了眼的官员,喉结滚了滚。


    “诸位……”李建泰开了口,声音发虚。


    “贼势浩大,连番猛攻,保定城墙已多处崩裂,弹药粮草皆将告罄。”


    他顿了顿,眼神闪躲。


    “本阁部以为……如此负隅顽抗,待贼军破城,必行屠戮之举。陛下南巡,保定已被抛弃!


    为了保全这满城生灵的性命,不若……开城献降吧。”


    保定同知邵宗元闻言立刻抬起头,双目圆睁。


    “李建泰!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邵宗元指着李建泰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邵宗元一江北老贡生,位不过郡丞,尚且不忍背主苟活!”


    “你受天子厚恩,御门亲饯,赐尚方剑,以武侯、晋公相期!”


    “如今你竟丧心病狂到要献城投降!”


    李建泰被骂得脸色涨红,一拍桌子。


    “放肆!邵宗元你敢辱骂本阁部!”


    李建泰麾下的亲兵当即拔刀,就要围杀邵宗元。


    邵宗元毫不畏惧,从怀里掏出保定府印。


    “当啷”一声,重重砸在李建泰脚下。


    “任若所为!”邵宗元厉声喝道。


    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刀,直接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宁死也不肯用这枚印盖降书。


    “宁死不背降贼之名!”


    左右官员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夺下长刀。


    满堂文武见此情景,无不痛哭出声。


    “反了!都反了!”李建泰气得直哆嗦。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


    保定知府何复一把拔出长剑,剑锋直指李建泰。


    何复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虎。


    “谁敢言降,我何复便先斩了他!”


    “我等身为父母官,死守危城,与城共存亡,方是正理!”


    保定乡绅张罗彦走上前,冷冷瞥了李建泰一眼。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李建泰面前。


    “道不同不相为谋!儿郎们,随我上城头死守!”


    张罗彦转身大步跨出敌台,身后的乡兵将领轰然影从。


    金毓峒等人捡起地上的府印,重新塞回邵宗元手里,拉着他愤然离场。


    李建泰指着何复和张罗彦的背影,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方正化。


    “方公公,你掌管城中兵权,你看看这些乱臣贼子!”李建泰咬着牙,“本阁部是为了满城百姓,你……”


    “督师若要降,可自去。”方正化冷冷打断。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逼视着这位大明首辅。


    “我方正化是个没根的人,不懂你们文官的弯弯绕。”


    方正化按着刀柄。


    “我只知道,我奉陛下之命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方正化一字一顿。


    “谁若敢开城门,咱家的刀,不认人。”


    说完,方正化大步流星走出城楼。


    李建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他紧捏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传令本阁部的白甲亲军。”李建泰招来心腹将领,压低声音。


    “接管西门和北门的防务,把原先守城的乡兵都给本阁部换下来。”


    “准备行事。”


    城墙上。


    方正化刚回到指挥位置。


    凭着督战多年的直觉,他察觉到不对劲。


    西门方向,李建泰的白甲亲军正在频繁调动。


    隐隐有将乡兵挤出防区的架势。


    “李建泰这老狗要坏事!”方正化暗骂一声。


    他立刻招来几名亲随宦官。


    “带上咱们的人,兵分两路,死死盯住西门和北门!”


    “李建泰的兵只要有异动,格杀勿论!”


    下午。


    短暂的喘息过后,刘芳亮整顿兵马,再次发起猛攻。


    这一次,大顺军将所有的大炮和投石车全推到了西门阵前。


    “开炮!”


    轰!轰!轰!


    地动山摇。


    西门城墙在密集的铁弹轰击下,不断响起哀鸣。


    大片青砖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


    漫天的火箭划破天空。


    密集的攻势下,角楼瞬间被点燃。


    冲天的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


    大顺军趁着城头大乱,推着云梯疯狂扑向西门。


    “救火!快救火!”


    “把万人敌抬上来!炸死这帮狗贼!”


    知府何复双目赤红,官服下摆早被撕得破烂。


    他亲自冲下城头,和几名民夫一起,抱起一枚几十斤重的大号“万人敌”。


    里面装满火药、毒物和引火之物,炸开后几十步内寸草不生。


    “府尊!危险,让卑职来!”一名千总大喊。


    “本官来!今日谁也不准退!”何复抱着万人敌,步履蹒跚冲上马道。


    就在何复即将靠近城墙垛口时。


    城外大顺军的大炮突然炸响。


    一发炮弹狠狠砸在距离何复不足三丈的城垛上。


    剧烈的震动让城墙猛地一晃。


    何复脚下一个踉跄。


    手里那枚重达几十斤的万人敌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砖上。


    泥封碎裂,火星四溅。


    “府尊快躲!”


    晚了。


    轰隆!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城头炸开。


    巨大的火球腾起,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何复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滔天的烈焰和气浪彻底吞没。


    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裂的青砖四散飞溅。


    这位刚烈不屈的保定知府,当场壮烈殉国。


    “府尊!”邵宗元和张罗彦目睹此景,悲恸欲绝。


    (邵宗元是保定府同知,代理知府。何复是新上任的,邵宗元把印给何复,何复说:“守城部署都是你定的,印还归你管,我们一起死战就行。”)


    两人满脸黑灰,带着残存的乡兵和士卒继续填补空缺。


    邵宗元拔出短刀,狠狠在手掌上一划。


    鲜血涌出。


    “陛下!臣等力竭,唯有死战以报国恩!”


    张罗彦将沾血的手掌按在残破的城砖上,仰天悲啸。


    “歃血盟誓!誓与保定共存亡!”


    “誓与保定共存亡!”城头残存的明军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然而。


    就在所有守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备贼兵登城、扑救角楼大火时。


    西门和北门城墙的阴暗处。


    一双双充满贪婪与恐惧的眼睛,正盯着这些背对他们的“友军”。


    浓烟遮挡了视线,炮声掩盖了脚步。


    李建泰的白甲亲军,动手了。


    “督师有令!开城迎闯王!”


    一名白甲军将领拔出腰刀,狠狠从背后捅进一名正在扔滚石的乡兵后心。


    刀尖从前胸透出。


    那乡兵回过头,至死都没明白为何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哗变爆发。


    数百白甲亲军倒戈相向,挥舞滴血的屠刀,疯狂砍杀毫无防备的守城乡兵。


    惨叫声被炮火声掩盖。


    西门防线瞬间从内部崩溃。


    咯吱吱——


    沉重无比的包铁城门,被叛军从内侧缓缓推开。


    一面巨大的白帜从西门城楼上扯起,在浓烟中显得格外刺眼。


    “开城迎闯王!李大学士献城了!”


    叛兵的高呼声,顺着猛烈的秋风,狠狠刺入每一个死战将士的耳膜。


    城外的大顺军发出震天欢呼。


    如决堤的洪水,顺着敞开的西门瓮城蜂拥而入。


    保定城破,在朱由检率兵南下的影响下,提前了三天。


    北门城楼上。


    方正化刚砍翻两名登城的贼兵。


    他猛地回过头,盯着西门方向升起的那面耻辱白帜。


    目眦欲裂,双眼瞬间充血,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公公!不好了!”一名太监亲卫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跪在方正化脚下。


    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西门……西门破了!李建泰的白甲兵杀了咱们的乡兵,开城门了!”


    “李建泰人在哪?!”方正化一把揪住总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声音寒得刺骨。


    “回……回公公!就在西门内门!他的白甲兵正在开瓮城门迎贼大军!”


    方正化松开手,转过身。


    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入的大顺军。


    看着那些被叛军砍倒在血泊中的大明忠勇。


    “李建泰!”方正化仰天怒吼。


    “陛下以举国相托,授你尚方宝剑!你这狗贼竟开门揖盗,卖主求荣!”


    方正化猛地拔出御赐雁翎刀,刀锋倒映着冲天的火光。


    “今日我方正化就是粉身碎骨,也必斩此国贼,以谢满城军民!”


    他大步冲向城楼下的马桩,翻身跃上战马。


    一把将三眼铳挎在腰间,单手持缰,高举雁翎刀。


    对着身后那三十余名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卫宦官大呼。


    “儿郎们!随我沿马道杀下去!先斩李建泰,再与贼军死战!”


    “誓死追随公公!”


    三十余名太监死士齐声怒吼,纷纷翻身上马。


    “驾!”


    方正化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一骑当先,率先沿着陡峭的城墙马道,向着西门城楼狂飙疾驰。


    三十余骑紧随其后。


    马蹄重重踏在染血的青砖上,溅起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城楼附近。


    几十名正在清理尸体的叛军听到马蹄声,慌忙转头。


    刚举起长枪阻拦。


    “砰!砰!砰!”


    冲在最前排的亲卫毫不犹豫点燃了三眼铳。


    刺眼的火光喷薄而出。


    密集的铁砂将挡路的叛军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叛兵本就是卖主求荣的懦夫。


    此刻见是方正化这位总督太监亲自率领死士冲杀而来。


    那股不顾一切的惨烈气势,吓得他们肝胆俱裂。


    “是方公公的督战营!快跑啊!”


    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挡这支只有三十余人的决死之骑。


    狂风呼啸。


    方正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战马越过障碍,直冲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