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少年,铁甲,东宫旗

作品:《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月色下,通州官道最前方,大明日月旗与东宫盘龙旗迎风而立。


    先锋营分哨探路、控道保速,为整支队伍锚定往通州的生路。


    枯草卷起,打在兵卒的铁甲上,沙沙直响。


    新乐侯刘文炳和左都督刘文耀并排骑着马。


    两人身上的重甲极冷。


    刘文炳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是太子的表叔。


    今夜的任务,是把太子全须全尾地护送到通州张家湾。


    “都把眼睛瞪大点!”


    刘文炳压低嗓子呵斥身边的亲兵。


    “招子放亮!盾牌别离手!”


    队伍最中央。


    朱慈烺骑着一匹温顺的辽东马。


    这匹马是御马监特意挑的上等走马,跑得不快,但极稳。


    十六岁的少年,身骨还没完全长开。


    那套特制的精钢锁子甲套在他身上,显得宽大。


    沉重的甲片压得他肩膀发酸,锁骨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后槽牙,死命把脊背挺得笔直。


    伴读太监魏一心缩着脖子,躬着身凑过来。


    “殿下,风硬,面甲拉下来些吧。”


    这伴读太监冻得嘴唇发青,牙齿直打颤。


    朱慈烺摇头。


    他目光紧锁前方深不见底的黑夜。


    黑暗中。


    崩!崩!崩!


    极其刺耳的弓弦震响毫无征兆地从一处丛林后射出。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斥候,连示警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重箭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脖颈。


    血柱飙射。


    马背上的骑卒重重砸在地上。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两侧的野地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两百余骑大顺军的游骑,从林子里猛扑而出。


    他们没有直接撞阵。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贼,太懂怎么对付明军了。


    他们在百步开外游走。


    手里的骑弓拉成满月。


    朝着明军前队疯狂吊射。


    箭簇撕裂空气,发出瘆人的尖啸。


    扑面而来。


    前排的明军猝不及防。


    这些临时拼凑的京营散勇,早就被流贼打碎了胆子。


    黑灯瞎火。


    四面八方都是骇人的喊杀声。


    恐慌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流贼!流贼杀过来了!”


    一个满脸麻子的散勇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


    他丢下手里生锈的长枪,转身就往后跑。


    一退,两退。


    整个队伍的阵脚浮动起来。


    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撞倒,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战靴踩了上去。


    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一旦前军彻底溃散。


    这十里长的队伍就会全线崩盘!


    “护驾!快护着殿下!后退者斩!”


    刘文炳目眦欲裂,嗓子彻底劈裂。


    两百名侯府亲卫举起包着铁皮的厚重旁牌,迅速向内收缩。


    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将朱慈烺围了个水泄不通。


    魏一心吓得脸没了血色。


    他站在朱慈烺马前,身体瑟瑟发抖。


    “殿下!贼兵势大!咱们快往后退退!避避风头啊!”


    太监带着哭腔哀嚎。


    几名亲兵凑上前,伸手去抓朱慈烺的马缰。


    作势就要将他往后军拖。


    朱慈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碎胸前的护心镜。


    掌心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


    两股在马鞍上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只是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储。


    这辈子见过最多的血,不过是犯错太监被打烂的屁股。


    但他脑子里全是父皇在乾清宫里的话。


    父皇此刻正拿着天子剑,在队伍最后面拿命填。


    他朱慈烺,大明朝的皇太子,是这前军的旗帜!


    旗帜倒了。


    这几万军民拼死求生的那口气,就散了!


    “滚开!”


    一声略带变声期沙哑、却透着极度尖锐的怒喝,在盾阵中央炸响。


    朱慈烺双眼通红。


    他一把甩开伸过来的手。


    猛地弯腰。


    双手粗暴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那面巨大盾牌。


    亲卫被推得一个踉跄,盾阵裂开一个口子。


    铮——!


    清冽的拔剑声划破夜空。


    这是出城前,父皇亲手为他佩上的长剑。


    朱慈烺右手握紧剑柄。


    左手抓起那柄镶嵌着七宝的剑鞘,狠狠砸向地面。


    哐!


    剑鞘砸在冻土上,弹起一蓬尘土。


    双腿猛夹马腹。


    辽东马吃痛,硬生生从盾牌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冷风夹着箭矢的啸叫从他耳边擦过。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正在慌乱后退的兵卒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慌什么!”


    “本宫乃大明太子!”


    “就在这里!”


    “奉皇命开路,谁敢后退一步,立斩不赦!”


    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厉。


    在这混乱喧嚣的战场上,硬生生压住了流贼的喊杀声。


    “举旗!”


    朱慈烺剑指身侧的掌旗官,眼珠子瞪出红血丝。


    “把本宫的旗帜举高点!”


    掌旗官奉命猛地将手里那面明黄色的四爪蟒纹东宫旗,奋力举到了最高处。


    周围的火把迅速聚拢。


    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毫无保留地打在朱慈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他没有戴面甲。


    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视野和流矢之下。


    不退半步。


    原本已经阵脚浮动、准备转身逃跑的明军兵卒们,僵住了。


    他们停下脚步。


    瞪大眼睛,看着火光下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那是太子爷。


    大明朝的皇储。


    堂堂国本,金枝玉叶。


    连躲都不躲,连盾牌都推开了,就这么顶在这里。


    他们这些吃粮当兵的糙汉子,往哪退?


    退了,对得起裤裆里那玩意儿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混杂着压抑的憋屈,冲上了这些散勇的天灵盖。


    慌乱的队列,奇迹般地稳住了。


    惠安侯张庆臻的老脸涨得通红。


    羞愧到了极致。


    他一个提督京营的三千营主将,居然要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顶在前面稳军心!


    张庆臻一把抽出腰间的戚家刀。


    额头青筋暴突。


    “太子殿下尚且不退!”


    “尔等还有何颜面畏缩不前!”


    老侯爷狂吼出声,嗓音劈裂。


    “三千营听令!”


    “长枪手上前列阵!”


    “只不过是小支游骑,怕什么?”


    “铳手准备!”


    哗啦——


    兵卒们回过神来。


    长枪手怒吼着挺起白蜡杆。


    越过人群,在前排架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旁牌手死死将重盾砸进冻土。


    用肩膀死命顶住盾背。


    火铳手迅速点燃火绳。


    将黑洞洞的枪口架在了盾牌的缝隙间。


    阵型,成了!


    魏一心还在发抖。


    他看着乱飞的箭矢,急得直拍大腿,凑上前。


    “殿下……殿下您快往后……”


    “闭嘴。”


    朱慈烺没有回头。


    他双眼紧盯前方黑暗中呼啸穿梭的流贼骑兵。


    “我就在这里,一步不退。”


    “再敢乱军心,本宫先砍了你。”


    魏一心被这话里的杀气吼住。


    立刻闭嘴,连气都不敢喘。


    “开火!”


    张庆臻眼看阵型已成,狠狠劈下手中长刀。


    轰!轰!轰!


    前排的三眼铳和鸟铳轰然炸响。


    猩红的火舌照亮了夜空。


    密集的铁砂和铅弹呈扇面扫向黑暗。


    冲在最前面的一波闯军游骑,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铅弹粗暴地撕开他们的皮甲。


    砸碎胸骨,搅烂血肉。


    人连着马被打成了筛子。


    惨叫声中,十几骑滚落马下。


    “给老子杀!”


    火铳硝烟未散。


    一员悍将猛地从侧翼杀出。


    前军护卫统领李忠,双目圆睁。


    他带着两队憋足了狠劲的精锐骑兵,顺着方才打开的缺口,冲了出去。


    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凿进了闯军游骑的阵型中。


    流贼游骑根本没料到明军敢反扑。


    两百人当即被李忠的骑兵分割。


    马刀砍入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出几尺高。


    李忠手起刀落,将一个流贼的半个脑袋削飞。


    红白之物溅在马背上。


    战马撞在一起,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半柱香的功夫,这股妄图冲阵制造混乱的流贼游骑,便被彻底击溃。


    贼兵丢下八九十具残缺尸首,残部魂飞魄散,掉头亡命奔逃。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漫开,裹在官道的寒尘里,一场猝然的危机就此消弭。


    前军将士握着尚在滴血的刀兵,齐刷刷转头望向马背上的少年太子。


    跳动的火把光里,无论是披甲的兵卒,还是须发染霜的老将,眼底先前的仓皇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敬服与震撼。


    朱慈烺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将手中天子剑往下一压,接过内侍魏一心递来的剑鞘。


    方才握剑发力过猛,指节被剑柄纹路硌得红白交错,此刻手腕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连剑鞘口都对不准。


    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水,手腕猛地一送,铮的一声轻响,长剑归鞘。


    “张侯爷。” 朱慈烺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庆臻,竭力把语调压得平稳无波。


    “臣在!” 张庆臻立刻在马上身形一正,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透着满心的恭敬与拥戴。


    “即刻收拢伤兵,清理路面障碍。” 朱慈烺抬眼望向张家湾方向,语气笃定,“全军按序前行,不得耽误大队行程。”


    吩咐完毕,他才侧过马身,看向一旁的刘文炳:“表叔,此处距张家湾还有多远?”


    刘文炳连忙躬身回话:“殿下放心,臣已先行派人快马往张家湾传信,通报殿下銮驾将至。此处距张家湾卫城只剩十里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