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沉疴

作品:《逐鹿

    众臣唯唯称是。


    傅翾立于太皇太后席位之前,眼观殿中无数的同时,依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侧方不远处传来钗环细微的碰撞声。


    在事发之时,太后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太皇太后此身于名位上实在是不可动摇的贵重,要是傅孝君有个三长两短,一代新臣换旧臣,纵然傅翾仍在,对于傅家也会是巨大的打击,届时没了太皇太后的支撑,傅翾在前朝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挥洒自如,那么姜家......


    她一定要,一定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太后方要迈出一步。


    “御林军。”


    “臣在。”


    在傅翾发令的同时,执戍殿中的御林亲卫俱承命出列,响如雷震的呼喝中闪过刀兵就位前破空的铮鸣,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在未央前殿名贵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威慑声。


    太后被这山呼海啸一般的动静硬生生地逼退了脚步。


    “戒严宫城,没有太皇太后的命令,任何人不允许出入未央宫。”傅翾断然下命。


    太后看着傅翾在御林军领命声中向她转过身来,心中蓦然兴起不安的恐惧,她两步走到小天子的身前,想要将他护在身后。


    “陛下。太后。”傅翾依次向她二人行礼,行止郑重,挑不出半分错处。


    “为防变生不测,臣已命御林守卫此处,还请陛下与太后暂安,以定众臣之心。”


    太后仔细观察武宁侯说话时的神色,良久方才开口:“太皇太后陛下有恙,合该回宫静养,武宁侯把未央宫封起来做什么,朝臣皆在,这不是平白惹人生疑吗?”即便太后语调和缓,众人依然准确听出其中险而又险的指责。


    傅翾对话中深意恍如未闻:“太皇太后陛下一向康健,如今骤病,臣怀疑是有人暗害。”


    殿中众臣屏息凝神,官秩不高的或侧头垂首只当不闻,生怕被圈进这场皇亲贵胄的交锋中,偶有一二胆大之人相视以目,御阶近前的高官重臣紧密观察着台上境况,傅姜两党其下官员无不暗中权衡着此事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暗害?”太后貌似震惊,尾音中却有难以掩饰的讥讽,“太皇太后陛下自出宫便与皇帝同一行在,武宁侯未免多虑了吧。”


    “陛下与两宫乃社稷所系,不可不慎。”傅翾拱手道,“有臣坐镇,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得万安,太后陛下无虑。”


    说罢,傅翾便在正席之前面向群臣站定,他虽未着甲佩剑,众臣见之仍觉所受威慑一如面见边军枕戈待命的百战雄师。


    “那便有劳镇北将军。”


    太后知道禁军与御林均由太皇太后把持,如今太皇太后一病,以傅翾的身份代管顺理成章,自己在长安并无多少军事上的助益,索性此时也不再与他多做纠缠。


    她安顿好小皇帝后坐回原位,静坐片刻便召来身边常侍,借广袖遮掩小声吩咐道:“把今日之事原本告知兄长与叔父。”


    她飞速地扫视过广袤而富丽的未央前殿,御林出鞘的寒锋与金碧辉煌交相辉映,阶下群臣的高冠华服之中深藏着迥异叵测的心思。长安城外只有北军,北军军营所在与宫城有些距离,赶来需要时间,南军自从明帝时便渐渐废弛,几乎被禁军与御林所替代,或许武宁侯返京的时候带了幽云边军的卫队,但人数绝不会太多,只怕还不及长安姜府的府兵。


    一旦傅孝君有不测,这就是她一举掌握宫城的最好时机。


    “向洛阳传我懿旨。”太后在深衣广袖的掩映下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眉目,细微的声音落在常侍的耳中如斩钉截铁般明晰坚决,“州郡兵马西进至函谷,幽云边军南下长安的关卡上都要有我们的人,同时......”


    太后的声音压得更低,听来不觉有些阴森。


    “向那边递消息吧,他们要是不甘于今日之地位,那就来。如今傅家是如何风光,他日我姜家就会给他们怎样的风光。”


    常侍在太后说罢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劝了一句:“陛下,奴婢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再怎么说您如今已贵为太后,一旦动了刀兵,且不说再无退路,咱们可不是武宁侯的对手啊。”


    太后深深地看了常侍一眼,对面在太后目光射来的同时瞬间低头。


    “如此良机可与不可求,若是让我坐视江山拱手相送,我宁可死在这上面。”


    太后一向温婉的眉目此时竟迸发出汹涌的杀伐恨意:“去办吧。”


    常侍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安排。


    太后整肃仪容,将起伏不定的的心绪稳定下来,如今不过只是个开头,往后有她劳心的时候,只要天子安泰,她便无后顾之忧。太后转头向小皇帝所在的位置望去,不防正见云映初织金绣翠的裙摆从后殿绕了出来。


    听见云映初脚步的时候,傅翾侧身转向云映初所在。云映初迎上傅翾的目光,向他遥遥颔首。


    当时傅翾站出来稳定事态,云映初便绕道随冯常侍将太皇太后一同转移到后殿。兹事体大,傅翾坐镇前殿不能抽身,太皇太后身边必须要有能决断的人相陪。


    云映初走进后殿之时,御榻前已经围了一圈太医,殿中侍者已经被冯常侍精简了一批,此时只有几个云映初平时在永治殿常见的熟面孔。


    “陛下如何?”太医院院正诊完脉起身,云映初及时上前问道。


    太医院院正年事已高,比太皇太后小不了几岁,眉宇之间沟壑纵横,仿佛其上悬坠着千钧之重。


    他转过身来先对云映初行礼,再向冯常侍稍稍欠身:“武宁侯夫人万安,以臣之谬言,陛下已在遐龄,操劳积久元气本虚,兼有咳疾,气失所主痰浊内蕴,内里本就亏空难补,今日想是因仪典多耗,而致气机壅滞阴阳逆乱,故而气脱神昏。”


    “严重吗?陛下何时能醒来?”云映初直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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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已拟好了方子,照方煎下服用,半个时辰之后陛下就能转醒。”院正神情更加凝重,面对云映初他不得不慎重斟酌自己的说辞。


    云映初看出院正的为难,缓和了神色安抚道:“院正不必为难,有言但说无妨,陛下天命所佑为医为臣者只需尽人事即可。”


    有云映初的这番话,院正仿佛下定了决心,他先向云映初深揖一礼,再郑重开口:“侯夫人,恕臣直言,陛下如今的情况,只怕是......不好。”


    “以陛下之高寿,很该颐养天年,而这许多年来神形损耗过甚,脏腑精气衰败,肺气南续,阴阳离决之机渐显,若是继续长久操劳下去,只怕难以维系。”对太皇太后的请安调理一向是院正亲自过问,今日说给云映初等人的话,他已经在面见太皇太后时委婉劝说过多次,只是身涉天下乱流,岂是想抽身便能抽身的,更何况太皇太后宁可自己相殉大梁巍巍国祚,也不会坐视山陵将崩而不顾。


    云映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她身边的冯常侍此时已经难以按捺住情绪,侧身以手抚面。


    “若我要太医院上下尽全力,可再保太皇太后多少年岁?”云映初的声线如同幽云边军的铁蹄一般难以撼动,沉稳冷静得近乎绝情。


    太皇太后是傅家人,在傅翾儿时也曾躬亲抚养过一阵,且不说在如今的时局下,一旦失去太皇太后这个举足轻重的一角支柱,天下会产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动荡,傅家又会在朝堂倾轧之中受到怎样的冲击,只是情志牵挂,便足以让云映初为傅翾痛心。


    院正沉思一阵,慎重地许诺:“为报陛下提携垂恤之恩,臣会尽力延续陛下春秋至少三年。”


    三年。


    这个数字对于冯常侍来说比预料稍好些,只是依然太短了。他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面容瞬间灰败了下来。


    三年。


    云映初心中飞快权衡。一旦太皇太后殡天,宫闱之中便是太后一家独大,傅家自此再无名分堂而皇之地插手宫中庶务,朝中许多事也会更加被动。天子渐渐长大,有太后在,亲政之后难免要提携姜家。太皇太后之后,傅家唯一可与之相较的倚靠便是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的傅翾,这一点太后自然也清楚。


    云映初算了算留给他们的时机,无论再怎么紧锣密鼓,还是太过仓促了。


    “多谢太医,还请务必长续陛下之生息,妾身感激不尽。”云映初抬手让燕草将装着赐金的锦囊奉给院正。


    “不敢当侯夫人如此礼谢,侍奉陛下本为太医院职责所在。”院正诚惶诚恐地接过,“臣与太医院上下必当竭尽全力。”


    挥退太医之后,云映初坐在太皇太后的矮榻一旁,示意冯常侍近前来。


    “你去安排人手,越多越好,装作搜查庑殿与未央宫四处,暗中监察殿中诸人举动,对外称今日陛下急病,疑似有人行刺,而并非因旧疾之故,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