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27章

作品:《穿越晚清,但队友来自大宋

    明明是日头最盛的正午,梁雁归却只觉这偌大的醇亲王府,冷清得渗人。


    她垂首躬身,恭敬地捧着那件她与永娘一同绣完的吉服,静静等着这件衣裳姗姗来迟的主人——醇亲王福晋婉贞。


    许是天意成全,那日她正揣着满心惶然,将永娘留下的那件吉服带回宫中,便撞上了张司匠的一筹莫展。醇亲王府前日差人来问吉服的进度,正愁得他坐立难安,悔不该当日一时冲动,竟将永娘逐出宫去。


    原来只因醇亲王福晋素爱湘绣,所以醇亲王府的绣活广储司向来只交给湖南籍匠人永娘打理。可惜如今永娘下落不明,他手下纵有一众苏绣技艺登峰造极的绣娘,也无法交出能让福晋满意的活计。


    这于梁雁归而言,无异于困极时恰逢人递来软枕。她正愁前路无门,不知该如何设法将这件染了疫的病衣送进爱新觉罗宗室的高墙之内,好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亲身体验到永娘弥留之际所受的蚀骨病痛。


    而这桩从天而降的差事,恰好给了这件衣服,也给了她满腔的恨意,一个最天衣无缝的去处。


    她当即便主动请缨,将这活计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向张司匠禀明,往日因与永娘交好,跟着她习得不少湘绣技法。加之自己本是粤绣绣娘出身,粤湘两门绣艺本就有相通之处,只求给她两日时限,她定能交出一件合规制的湘绣吉服。


    最初的犹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为挚友复仇的滚烫快意。梁雁归近乎亢奋地赶完了永娘未竟的绣活,飞针走线间,她半分不曾顾虑过自己也有被疫病侵染的风险,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未曾做过。她只一心一意,将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平、所有的愤恨,都缝进了这一针一线里。


    梁雁归心里清楚这位醇亲王福晋婉贞的分量。她不止是尊贵的福晋,更是当今慈禧太后的一母胞妹,当今光绪皇帝的生身母亲。若是她不慎染疫,那大清最尊贵的两个人,便都有可能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下。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精美花盆底鞋,稳稳停在她眼前的青砖地上,梁雁归才敛了翻涌的心神,缓缓抬起头。可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却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


    这王府上下的仆婢,人人脸上都蒙着防疫的面纱,遮得严严实实,连她进府时都被要求佩戴好面纱。偏偏这位金尊玉贵的福晋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脸上竟空无一物。若不是她那满头珠翠,与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度,梁雁归几乎要疑心眼前这人当真是醇亲王福晋?难不成人人自危的当下,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梁雁归头垂得愈发低,双手将衣盘捧得愈发高,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福晋,这是广储司按您的尺寸定制的吉服,特送来请您过目。若有分毫不妥之处,奴才们也好尽早回司修改,不敢误了太后和您的吉期。”


    婉贞抬眸,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成衣竟这么快就好了?按日子,原不该这么早催着你们。只是这两月我胃口不济,人也清减了许多,原怕你们按着先前的尺寸裁制,届时上身会松垮不合身。”


    她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抿了一小口清茶,才又徐徐开口:“不过既已做好了,便打开来我瞧瞧,看看你们这些日子,手艺可有长进。”


    梁雁归连忙应声,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那袭吉服徐徐展开。婉贞的目光如一把精准的玉尺,从领圈处缓缓下移,一寸寸扫过大襟、袍摆,最终停在了袖口的绣纹上。她俯身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袖口那圈祥云纹路,良久,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那一声轻笑不重,却像根细针狠狠扎入梁雁归脊柱,她瞬间绷紧,声音里藏不住惶然:“福晋,可是有什么差池?”


    婉贞收回手,语气依旧听不出半分喜怒:“差池倒谈不上,走线针脚都一如既往的妥帖,胸口的五只蝙蝠,绣工更是绝佳。配色也匀净,看得出你们确实费了心思,工期虽紧,也没有敷衍。”


    梁雁归悬着的心骤然落回实处,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话音未落,婉贞却骤然俯身,鼻尖轻扫过衣料,随即抬眸,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咦,好重的檀香味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梁雁归浑身手脚酸麻。为了盖过永娘残留在衣料上的中药味与艾草味,她特意用重檀香熏了整整一夜,本抱着侥幸,想着福晋只会查验绣工针脚,应不会太过在意衣裳的气味。谁曾想,竟偏偏在这最不起眼的地方,露了破绽。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恐慌席卷而来。


    她拼尽全力压住喉间的颤意,急声请罪道:“请福晋责罚,是奴才糊涂。绣制吉服期间,奴才日日焚香祝祷,未曾想净手之时不曾周全,才让檀香余味沾附衣料,残余不散,扰了福晋。”


    婉贞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好奇,慢悠悠道:“哦?都祝祷了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梁雁归紧张到舌头开始打结:“回、回福晋,奴才祝祷我大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祝祷太后老佛爷与福晋凤体康健,福寿绵长,祝祷奴才能按期完活,不耽误贵人吉期……”


    “大胆奴才!竟敢糊弄我?真以为能骗过我这双眼睛吗?”婉贞脸上的温和笑意骤然散尽,方才还柔缓的语气瞬间翻作疾言厉色,她厉声喝问,“为何不经我允准,便擅自为我更换绣娘?”


    “福晋息怒。”梁雁归被这雷霆之语惊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强自镇定,“何来更换绣娘之说?司匠知晓您近年来偏爱湘绣,特意从湖南抽调了精擅湘绣的匠人,这吉服上的活计,正是出自她手。”


    “好啊,合着打量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闲人,看不出里头的门道?我不妨告诉你,昔年我未出阁时,做得一手绝佳女红,便是当今太后、我的亲姐姐,都曾金口玉言称赞过。”


    婉贞缓缓铺开吉服前襟,冷声道:“这五只蝙蝠,定是出自两人之手。福字上面这三只,应是常年给我做衣裳的绣娘手迹。下面这两只,虽然面上看着的确是湘绣的路子,骨子里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粤绣习气。此人刻意模仿湘绣的平贴质感,可惜为了让羽翼更显饱满立体,下意识用了薄垫绣,可这偏偏是粤绣的技法。这些针头线脑的细枝末节,你们瞒得过外行人,却绝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在梁雁归的战栗里,婉贞继续开口:“还有这气味……我本人常年吃斋念佛,药汤更是家常便饭,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依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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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是你施了毒剂在衣服上,拿熏香掩盖那股异味。”婉贞话音一顿,抬眼时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要么,就是你另有所图。”


    婉贞端坐椅上,手中转动着佛珠,语气不容半分置喙:“摘了你的面纱,说吧,你究竟所为何来?若是如实招来,我兴许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一命。”


    眼看计谋彻底败露,梁雁归痛定思痛,心知事已至此,再做隐瞒不过是垂死挣扎,反倒有拖累广储司一众姐妹的风险。当即便不再遮掩,将所有事情尽数道来。


    婉贞听罢始末,一身盛气骤然尽散,怅然倚向椅背,指尖揉着额角叹道:“天可怜见,年纪轻轻的,一朝殒命,真是命运弄人。”待再看向梁雁归,眼底警惕未消,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色。


    待那抹不合时宜的怜意尽数敛去,婉贞垂眸打量着跪地的女子,语气漠然开口:“梁雁归,你说,我到底该如何处置你?”


    伪装被戳破,梁雁归反倒心头一松,如释重负。她凛然抬眼,不闪不避迎上婉贞的目光,朗声道:“谋害宗亲,罪属十恶,按律当斩。福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尚有一事相求,我命贱如蝼蚁,死不足惜,可永娘遗愿未了,求福晋念在她曾为您一针一线、尽心服侍的情分上,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你是要我派人将她的骨灰送回乡里,洒入故土的河流,再抚恤她的家乡父老?”婉贞淡淡接话。


    梁雁归声线坚定:“若能如此,雁归死而瞑目。”


    婉贞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梁雁归,我们来做个游戏吧。念你对友人的一番赤诚,我今日暂不杀你。你亲自去把你朋友的遗愿办了,事成之后,再回我这里领死,如何?”


    她话音一顿,钳着梁雁归的下巴冷声道:“千万别想着就此亡命天涯。敢惦记我叶赫那拉?婉贞性命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放过。”


    梁雁归闻言大喜过望,忙伏在地上连连叩首,扬声道:“多谢福晋成全!心愿得偿,雁归一定如期归来领死。”


    目送梁雁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婉贞身边的嬷嬷满脸不解地低声问道:“主儿,就这般放她离去?未免太便宜她了。若是她背信弃义,一去不回,难道咱们真要千里迢迢去要她那条贱命?”


    “放心。”婉贞淡淡一笑,眸中满是笃定,“今日虽险些被这只雁啄了眼,可这只雁,她必定会飞回来的。”


    她目光复杂,久久凝望着那件浸透了亡者心血的吉服,竟在嬷嬷惊骇的目光中,起身缓缓将那身衣裳披在了身上。


    婉贞目光悠远,声线里似叹似怨,裹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姐姐,你造下的孽,却险些将我推入死局。你说这笔新账,连同那些数不清的旧账,我们姐妹之间到底该怎么清算呢?可惜我没有梁雁归那般荆轲聂政似的孤勇,做不了舍命一搏的义士。可妹妹实在惦念姐姐,日日盼着能与姐姐团聚。这一次,我一定将这身吉服提前穿给你看,不知姐姐见我穿这身出席你的六十寿辰,可还满意?”


    望着梁雁归离去的方向,婉贞在心底幽幽一叹:“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命能看见那只孤雁践诺北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