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似梦,非梦

作品:《今天爱上夫君了吗

    崔栎离开不久,青桃的身影出现在凌煦的视线里。


    凌煦有些疲惫,她起身行至贵妃塌处,靠在贵妃塌上,让青桃为她解了发髻。凌煦散着发,手中握着那柄白绸团扇,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榻边。


    青桃将拆下的步摇耳钗收进盒中,走上前,从凌煦手中救下被敲打的团扇,轻轻给凌煦扇风。


    “夫人,可是无聊了?”


    “是啊。”团扇被青桃拿走,凌煦改成用手指轻敲榻边。


    “青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已不可能再被送进宫去,却还是雀跃不起来。”凌煦盯着桌上正盛放的茉莉,眼神却空寂得很。


    凌煦总是时不时想起在宫中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些与她一同入宫,最后不得善终的世家女们。


    她一直刻意不去想,可越是逃避,那些想法就越是钻进她的脑袋,在她感到快乐时,在她感到轻松时,在她感到幸福时。


    就像她身上有另一个影子,一直跟在她身边,伺机吞噬她。


    凌煦的眉头逐渐皱起,青桃伸出手,轻轻用指尖为她抚平,随后轻声安抚道:“夫人,咱们午后上街逛逛吧,您与将军成婚四日了,再有三日,该一同回凌府归宁呢。我听说东市新到了许多新奇的珍品,正好去买些,到时带回去,表些孝心。”


    凌煦手指敲击停下,青桃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道:“午膳不必传了,我乏了,让陈嬷嬷安排他们备好马,待我睡醒便出发。”


    “是。”


    青桃为她将床铺开,待凌煦躺好,又将纱帐放下,脚步极轻地退出了房内。


    凌煦做了个梦。


    她身穿一袭红嫁衣,盖着盖头,正坐在轿子内。


    轿子带着她一晃一晃地向前走,她迷茫地看着自己的装束。


    她在哪?


    “咔哒。”


    轿子落地,外头传来熟悉的有些尖锐的声音,高喊道:“恭迎敬妃娘娘!”


    敬妃,为什么她还是敬妃?


    她不是敬妃了,她嫁给崔栎了,他们已经成婚了。


    她怎么可能是敬妃?


    她不是敬妃。


    她不是敬妃!


    她不是敬妃!!


    凌煦猛地将盖头掀开,冲出轿内,她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中,周围的人没有脸,却逐渐向她逼近,越来越近——


    “敬妃娘娘,该入宫了,皇上等着您呢。”


    “敬妃娘娘,莫耽误了时辰。”


    “敬妃娘娘,小心,奴才扶您进去。”


    “敬妃娘娘……”


    “不是!我不是敬妃!我不是!”凌煦崩溃地抱住头,蹲下尖声叫道。


    “我不是!我不是!”


    她喊了好久,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


    凌煦试探着,慢慢睁开眼。


    “啊——”


    一张血淋淋的脸正对着她,冲她笑。


    “你躲我?”那女子将头微微倾斜,好似十分疑惑。


    “娘娘,你忘记了吗?是我保护的你呀。”


    “你为什么忘记我?”


    凌煦坐在地上,惊恐地手脚并用向后退,眼里却流出了泪。


    “你为什么躲我?”她脸上露出了似乎是伤心的表情,她的手指变了形,每一根弯折的方向都不一样。


    “娘娘,你害怕我?”


    “娘娘,你怎么能弃我而去?”


    凌煦一直在摇头,眼中泪水不断涌出,她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却不敢停下,不断地向后退。


    “你怎么能不救我?娘娘,你忘记我们相互扶持的日子了吗?忘记我是如何保护你的吗?”


    “你不愿意回到宫里,与我一起死吗?”


    “你怎么能逃走呢?”


    “你凭什么能逃走呢?你凭什么能逃走!你凭什么!”


    凌煦突然停了下来。


    她哭得双手发抖,眼前一片模糊,嫁衣早在她的退行中被撕扯破开,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横流的泪水,不再哭泣。


    她用手掌轻撑地面,站起身,直直与那女子面对面。


    “你不是她。”凌煦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坚定有力。


    对面的女子又要发难,凌煦却向前走了一步,继续道:“你不是她。”


    “她不会质问我,为什么丢下她。”


    “她不会质问我,为什么不与她一起死。”


    “她不会质问我,凭什么能逃走。”


    她挥起手中的盖头,狠狠砸向那女子的身形——


    “夫人,夫人,快醒醒!”


    枕头被凌煦的汗与泪水浸透,青桃听见她在睡梦中大喊,赶忙冲了进来,正握住凌煦的肩膀摇晃,试图叫醒她。


    “不是她,你不是她!”


    凌煦大喊着,终于醒了过来。


    青桃焦急的面孔映入她眼中,凌煦目光呆滞,脸上还带着泪,正大口喘气。


    三七端着水盆步伐匆忙地进了屋子,见凌煦醒过来,松了口气:“夫人,您可算醒了。”


    青桃从盆边拿起面巾,为凌煦擦脸,她目光担忧,声音轻轻地:“夫人,可要叫大夫上门来瞧瞧?”


    青桃为凌煦擦干脸,又换了一条面巾,为她擦拭脖子,凌煦伸出手,握住了青桃的手。


    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青桃反手握住凌煦的手,三七极有眼色地拿走了掉落的面巾,端着水盆退出房内。


    "夫人,您梦见了什么?和奴婢说说吧。"青桃轻轻拍着凌煦的背部安抚。


    凌煦目光直直望着地面,她喃喃道:“青桃,如果你知道一个秘密,会......伤害很多人,但你无论如何努力,也永远无法救下所有人,你会去救她们吗?还是......当作自己不知道,独善其身即可。”


    青桃沉思片刻,答道:“夫人,奴婢见识短浅,只知道人活一世,最重要的便是活个心安。”


    凌煦看向她,青桃的语气十分平常。


    “若只保护自己,也许并不勇敢,但人非圣贤,在他人之前,最应该看顾好的,便是自己。若愿意去救,那么,能救下来一个,便是一个,莫要过于苛责自己,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吗。


    “我知道了。”凌煦沉默半响,道:“青桃,让我自己待一会吧。”


    青桃没有多问,她立刻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偌大的屋内只剩凌煦一个人,她在床上呆坐许久,突然,她赤足走下床,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攀升过她的身体,叫她的大脑清明许多。


    她一步步向门口的方向走,拉开房门,走到门口的台阶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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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正位于天空中发出刺眼的光,光芒披撒在她身上,凌煦抬起头,闭着眼睛感受这一切。


    阳光、清风、花香。


    还有,自由的空气。


    她静静感受着,过了一会,凌煦睁开眼,眼中多了些坚定与力量。


    凌煦回过头,看见一直站在她身后,为她拿着鞋袜的青桃正冲她笑。


    .


    京城,东市。


    街尾无人处有一身影疾速掠过,他借助低矮的身体,逆着人群飞快往街头的方向奔去。


    他弓着身子,跑的过程中仍死死护住怀中的东西。


    “诶!谁家的孩子!”


    “喂!大街上能不能看路啊!”


    身后传来数声叫骂,他置若罔闻,继续跑着。


    他跑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脸上逐渐有了笑容,他扬声冲巷子里喊道:


    “弟弟!弟弟!我把馒头抢回来了,你快起来吃吧!”


    “我跟你说,那个老板可蠢了,我……”


    他怀中的白面馒头滚到了地上,他顾不得捡,手脚并用地飞快向前爬去。


    巷子内,一个大约五岁的孩童倒在地上发抖,他的嘴唇发紫,脸色已经煞白。


    “十八!”他飞奔过去,从墙缝中熟练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孩童的嘴塞进去,却不见效果。


    他急得满头大汗,慌忙四下张望,看了看狭窄的巷口,又看看十八,狠心咬咬牙,将十八放在地上,自己跑了出去。


    “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


    “您行行好!”


    “我弟弟生病了,求您救救他!”


    他跪在道路中央,不断向左右路过的行人磕头,却被人不断踹开、踢打。


    他浑然不觉,倒在地上立刻又起来,跪着求下一个人。


    “求您了,救救我弟弟!求您了……”


    他无助地跪在道路中央,一下又一下地磕头,也不知是在拜谁。


    他的额头已经磕出血,膝盖也早已磨破,他却继续磕着头,不敢停下。


    一只手接住了他,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


    他赶忙往后退了退,将自己从女子手中挣开,唯恐自己弄脏了贵人的衣裳。


    他眼中燃起希望,又磕了个响头,道:“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


    那女子被他毫不犹豫磕头的狠劲惊住,赶忙上前扶住他,生怕晚了一秒他的脑袋就又着地了。


    “我会救的,方才我已经让我的婢女去医馆请人,马上就来了,你放心,别再磕头了。”


    正说着,有个婢女拉着医馆大夫急急跑来,身后还跟着背着药箱的学徒。


    “夫人……夫人,大夫……大夫来了。”


    “大夫,还请您替这孩子看看他的弟弟,诊金我来付。”她示意孩子带路,大夫刚站定,还没喘匀气,便又被地上那孩子拉着往巷内钻。


    她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将水囊递给气喘吁吁的婢女。


    “青桃,快喝口水缓缓。”凌煦笑着道。


    青桃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这才终于喘匀了气。


    “夫人,您认识那孩子吗?”


    凌煦望着巷内的目光动了动,脸上的表情里多出了些伤感。


    “嗯,我认识他。”


    十五,我救下你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