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别有洞天
作品:《反派眼线太黏人》 吱吱晃了晃她的胳膊,手指着树干顶端,冲她接着道:“去!”
李昭宁会意,奖励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堆起一抹笑意,她柔声夸赞:“对,吱吱进步好多,真厉害!不能乱爬哦,姐姐带你上去。”
“姐......姐?”吱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开合的双唇,她仿着唇形缓缓开口。
“对,是我。”李昭宁俯身看着她疑惑而又认真的神情,指尖朝向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姐、姐。”
“姐姐。”吱吱轻声跟随着又念了一遍,口齿比上回清晰了许多。
她隐约明白这是新阿母的称谓,悄悄在心底复念了几遍,强迫自己将其牢牢刻在心中。
“师妹,我先上去探查一番。”话语刚落,一旁的云涧率先纵身向上跃去。
树冠顶端的一侧露出一道巨大的裂口,恰好能容人侧身而入,往里一探,内里空洞洞的。
“师妹,树顶有一豁口,我下去探探。”
李昭宁闻言,心念一转,隐约察觉到吱吱的目的,她心疼地瞅着身前的小女孩,轻轻抱起她,提气纵上树冠顶端。
见到豁口,怀中的小女孩已然克制不住地跳了下去,随后,她冒出头对李昭宁激动地说:“去!姐姐,去!”
李昭宁点点头应和,遂弯身而下。
树干内部已全部塌陷,边缘两侧呈台阶状向下延伸,吱吱正迅速地向下攀爬着,底部平地上,云涧默默守在一侧。
一股潮湿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昭宁定了定神,紧紧跟随着拾级而下。
片刻后,二人均落于树干底部。
底部空间较为宽阔,三人立于其中依旧不显逼仄,视线朝地面望去,面上铺满了枯黄的杂草、枝桠、果核等物,浓重的气味直钻鼻尖,脚下有些泥泞,应是连日的暴雨所致。
吱吱忽然朝前方走去,她停在一处,轻声呜呜地叫着,李昭宁顺着她的方向往深处看去,赫然发现了一具动物的骨骸,骨架较大,类人骨。
她缓步朝女孩身侧走去,半蹲下身,搂住她问道:“这是养大你的猴妈妈,对吗?”
吱吱的眼里早已聚满了泪花,她指着骨骸答道:“阿母,阿母。”
可怜的孩子,真是被猴子养大的。
云涧静静守在二人身后,见此,他恍然明白过来,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李昭宁心里五味杂陈,眼底泛起阵阵酸楚,她摸了摸女孩的头,软声细问:“乖吱吱,是来道别的,对吗?道别阿母。”
“是。”吱吱不舍地望了望那方,片刻后,她转头朝李昭宁认真说道:“姐姐,走。”
李昭宁咽下喉间的酸楚,朝她重重地点点头。
她起身朝骨骸郑重行了一礼,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忽地被角落中的玉佩吸引过去:“那是......?”
云涧顺着她目光的方向走去,他拾起玉佩,轻轻拂去面上的污泥,转身递交至她手心。
丝丝缕缕的冰凉之感通过玉佩渗入掌心,李昭宁低头细细端详,口中缓缓念出:“易面......门?”
这一声轻语,恍若开启了某个机关一般,霎那间,李昭宁眼前浮起一抹虚影,一段记忆残影在她身前极速滚动着铺展而开......
八年前,一面容姣好的女子苍白着脸穿梭在荒林之中,她有些仓皇地四下环顾,手中不时抚摸着硕大的肚子,嘴里低低念着:“好孩儿听话,娘带你逃到安全之处。”
可话音未落,她却忽然口吐黑血,踉跄着摔倒在地,她强撑着爬起来,一步一拐地往山上前进。
山路崎岖不平,她的唇色愈发苍白,面上已布满汗水,她转头眺望了一眼山脚,毅然决然地转身继续沿路前行。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只希望能在赴死之前,为这即将降生的孩子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可荒山野岭中空无一人,刚出生的孩子带着难掩的血腥之气,即使避开了野兽豺狼,也避开了追捕的人手,又如何能够存活下来呢?
时局仓促,只怪她自己眼拙,竟沉溺于虚假的情爱中,未能及时分辨那二人虚伪而又阴险的真面目,才导致她落得如此下场,亦可怜了这腹中的孩儿。
念及此,她低头抚了抚肚子,强压下眼底的泪意,目光坚定地朝山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意识飘忽、脚下虚浮、眼前发黑,开始有些控制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时,视线尽头,一座古旧的庙宇陡然出现。
她鼻尖微动,敏锐地嗅到一缕血腥之气,她在庙门前静静伫立的古树下止住了脚步,树干中依稀传出一声又一声虚弱的嘶鸣。
“施主莫怕,里头是一只在生产的母猴。母猴前阵子被猴群驱赶了出来,我见它可怜,拿吃食投喂了几次,后来,它便在那树洞中住下来了。”一道苍老低哑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她循声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僧,佝偻着身子立在庙门一侧,冲她慈祥地笑着。
她欲开口回话,只觉眼前一黑,蓦地晕倒在树根下。
老僧轻唤了几声仍不见反应,见她脸上煞白、嘴唇干裂,已失去意识,他慌忙回到庙中,急急地端出一碗温热的粥糜。
“施主,施主醒醒。”
粥糜的淡香在她鼻尖弥漫开来,她悠悠转醒,本能地伸手接下瓷碗,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怎奈身子过于虚弱,囫囵半晌,也只吞下小半碗。
她有些赧然地拭了拭嘴角,强撑着坐起身子,朝老僧拱手道谢:“多谢老师父相救。”
“施主怎会孤身来此,这腹中孩儿,马上降生了罢?”老僧见她满身血污,神色悲凉似有向死之心,遂心生恻隐,轻声询问起来。
“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易面门门主徐倩,遭奸人构陷迫害逃亡至此。贼人一路穷追不舍,我早无生存之志,如今,只求能寻得一隐秘之处,将我的孩儿安置妥当,而后便引着贼人上悬崖同归于尽罢。”言至此,徐倩极致的悲愤之感涌上心头,她沧然泪下,忽地屈膝长跪于地,哭着朝老僧道,“求老师父,救救我的孩儿——”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细碎的光辉漫射在他布满皱纹的面颊上,将他的双眸照得发亮,他抬眼凝望树冠,又微微扭头,目光穿过庙宇,落在大殿深处的佛像上,眉间拢起一抹沉色,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徐倩心知事态紧急,此时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境地,她含泪乞求老僧,恳请他能带着她的孩子悄悄下山,为孩子寻得一户良善之家。
她向老僧立下誓言,承诺她必会独自引着敌人远至崖上,绝不牵连他分毫,她哭着叩拜,祈求佛祖怜悯,护她孩儿一世平安。
老僧悲悯地望着身前的女子,微光已悄然挥洒向她的面容,轻轻照亮她的泪珠,带着光芒的泪珠沿着脸颊坠落在泥土之中。
滴答。
仿若天地传来的应答。
阿弥陀佛......缘呐......
“这树中母猴,与施主你、与我、与这孩儿皆有缘。施主若信我,便把孩儿交予它罢。此猴灵性十足,自会护你孩儿平安长大,日后机缘得至,她便能遇得命中贵人。”老僧手捻佛珠,缓缓开口道。
“这......多谢老师父相助,如此大恩大德,徐倩感激不尽!”
老僧口里念叨着佛语,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回庙中,他双膝跪于蒲团之上,阖上双眼,唇间低低地诵着经文,低沉的梵音在殿中流荡,缓缓流出庙宇,萦绕在古树周围。
树上,一只母猴虚弱地自洞口爬出,随后消失在枝叶深处。
徐倩缓步挪至大路边上,她深吸一口气,从身后的包袱中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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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小刀,单手攥紧刀把,猛地划向腹部,她下手狠绝,竟一下将腹部划出一道巴掌大的伤口,眨眼间,鲜血争相着喷涌而出,将她的半身衣裳彻底染透。
彻骨的疼痛席卷而来,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裳,她的双手开始克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可她并未就此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将小刀弃于一侧,咬紧牙关,强撑着意志,颤动的指尖缓缓扒开腹部的豁口,往深处探去。
哇——
洪亮的婴孩啼哭声响彻云霄,孩子出世了。
徐倩惨白的面容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神情,她用衣裳裹住孩子,遂抱着她失力坠倒在沾满血污的尘土中,耳边依旧是婴儿中气十足的哭声。
她仰躺在地,望着万里无云的辽阔苍穹,这片澄澈的湛蓝色天际给人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之感,她眼角滑下汩汩清泪,骤然放声大笑起来......
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渐渐减弱至无,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染血的指尖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描摹,通红的皮肤、细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及红润的嘴唇。
她眼里含泪,低声喃喃:“甚好,我儿肖似于我。”
脚步声临近,老僧沙哑的声音响起:“施主,将孩儿交予我罢。”
徐倩万分不舍地看了孩子几眼,给孩子点了睡穴,取下腰间的玉佩轻轻放在襁褓中。
随后,她颤巍着站起身,缓缓将孩子递了出去。
老僧望着她满身浴血的模样,眼底被浓浓的悲悯之意浸没,他伸出枯瘦的双手抱过孩子,朝她欠了欠身,沉声道:“施主莫挂心,往后,母猴会将这孩子视如己出、抚养长大。”
徐倩朝老僧轻轻颔首,耳边仿佛听到微弱的滴答声响,她明白,是她的时间快到了。
她将行囊作成襁褓状斜抱于臂弯,眸中燃起一抹决绝,干脆利落地旋身往山上走去。
山下传来异动。
老僧抱着婴孩返至树下,他足尖一点,骤然向树冠跃去,身形轻巧地落于树洞一侧,随后,带着婴孩消失在洞口。
老僧施展着轻功翩然落于树洞底部,他一眼望见那刚出生的幼猴。
幼猴通体无毛,皮肉泛红,身子正蜷缩成一团安睡于枯叶铺成的草席之上。
他佝偻着背,移步上前,枯瘦的右手猛然掐住那幼猴的脖颈,幼猴被窒息感压得清醒过来,它泛红的小手在空中无力地扑腾,老僧不忍地阖上双眼,手上稍加用力,咔嚓一声轻响后,幼猴彻底没了气息。
“阿弥陀佛......”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泛起一丝温热。
他默然俯身,将幼猴轻轻放回原地,而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襁褓,将婴孩安置于一旁,又以枯叶泥堆掩过血腥味及他的气息,遂飞身抵至洞口,悄然离去。
他仿佛力竭一般,迈着沉重的步伐返身回到大殿中,他低垂着脸,面容隐匿于阴影之中,屈膝长跪于蒲团上,良久未曾稍动,时间恍若静止在这一刻。
树中传来母猴凄沧决绝的嘶鸣声。
老僧猛地回过神,宛如大梦初醒。
他静静盘膝坐于佛像前,眼里好似看尽生死,他缓缓阖起双目,双手结印置于双膝之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气息在孤灯之下悠悠散尽......
一众贼人方踏入庙门,便望见蒲团上已安然坐化的枯瘦老僧。庙堂静谧肃穆,身前的佛像双目低垂,竟似在静静地凝望着来人。
众人心里一阵发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为首之人亦大气不敢出,他抬手朝身侧示意,以微弱的气声命令道:“撤......”
随后,众人皆屏息凝气,悄无声息地躬身退至庙宇门外。
尘路中赫然摊着大泊暗红的血水,众人皆拧眉,纷纷将鼻头掩住,他们的目光沿着血水蜿蜒的痕迹齐齐朝山上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