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沉默了。


    “五年了。”


    母亲伸出五根手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年啊，每年腊月，妈都盼着你回来，打了无数个电话，你总说忙、要加班、买不到票……”


    “妈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回来，怕村里人说闲话，怕给家里丢脸。”


    她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


    “那些年，过年的时候，就你爸和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年夜饭做了也没人吃，春晚看了也没人笑，你爸喝了酒就叹气，我就在屋里偷偷掉眼泪……”


    “妈，对不起。”


    林阳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没事，都过去了。”


    母亲擦干眼泪，脸上又露出笑容：


    “现在好了，今年你回来了，还带了青青回来，妈高兴！这个年，总算像个年了！”


    父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杯子：


    “都怪村里那些人！


    以前看不起我们家，说的话有多难听，你们不知道？


    小阳大学毕业那会儿，王老三说什么？


    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出去打工’！


    刘家那个媳妇说什么？


    说‘林家那小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八成是有什么毛病’！”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小阳也听见了。


    你们说说，换谁听了不难受？


    儿子为什么不敢回来过年？


    还不是因为这些闲话！”


    母亲叹了口气，拉拉父亲的袖子：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我就是要说！”


    父亲拍了下桌子：


    “现在好了，我儿子出息了，身家几千亿，全国人民都认识！


    你们看看那些人，现在是什么嘴脸？


    见了我一口一个‘老林’，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送过来！


    这叫什么事？这不是势利眼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


    林阳也沉默了。


    陈青青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了林阳的手。


    父亲又喝了一杯酒，声音低沉下来：


    “我就是替儿子委屈。


    那些年，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一个人咬牙扛着，连家都不敢回……”


    “老林，别说了。”


    母亲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


    “都是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前的事，就算了。”


    “算了？”


    父亲瞪大眼睛：


    “你让我算了？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瞧不起，我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有什么用？”


    母亲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


    “他们是说过难听的话，做过难看的事，可咱们有困难的时候，人家不也帮过忙吗？”


    “帮过什么忙？”


    “你忘了？


    小阳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够，是刘大爷借了咱们两千块，一分利息都没要。”


    母亲掰着手指数：


    “还有李婶，那年我生病住院，她隔三差五就来看我，还帮我照顾菜园子。


    王叔虽然嘴碎，可那年咱们家盖房子，他也来帮了好几天工，连工钱都没要。”


    “这些事，你都忘了？”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人都有势利眼的时候，这不假。”


    母亲叹口气：


    “可人也有真心帮人的时候。


    咱们不能因为人家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把人家所有的好都忘了。”


    “再说了。”


    她看了看林阳，眼中满是温柔：


    “那些人说的话，做的事，到底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小阳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有钱了，出息了，还找了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咱们要是还记着那些旧账，跟那些势利眼的人有什么区别？”


    父亲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


    我……我就是替儿子委屈。”


    “委屈是委屈，可日子总要往前看。”


    母亲笑了笑：


    “再说了，儿子现在这么有出息，那些人谁不羡慕咱们？


    谁不夸咱们教子有方？


    这就够了。”


    父亲看看母亲，又看看林阳，最终无奈地点点头：


    “算了算了，听你的，不跟他们计较了。”


    母亲笑了，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这才对嘛。


    大过年的，和气生财。”


    林阳看着父母，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想起那些年，母亲总是这样，在父亲发火时劝解，在村里人面前维护，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


    母亲没有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日子总要过下去，人总要往前看。


    正是这份朴素的智慧，撑起了这个家。


    “妈，谢谢您。”


    林阳轻声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啥？我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