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牺牲

作品:《八零年代服装大亨

    一九七九年,暮春。


    春雨一场接着一场,缠绵又冷冽,打在窗棂上。窗外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桠上总算冒出些星星点点的嫩绿,但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也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在学校课间的时候,男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偶尔讨论起“南边”“打起来了”之类的话题时,李好听到了总会回避开。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但太阳已经西落了,光线变成了金红色,把整栋教学楼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李好把课本塞进书包,和周向东、沈敏一起走出校门。


    东山路两旁的桐树上的桐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紫白色小花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香气混在春天的空气里。


    “李好,明天周末,要不要去书店?”周向东问。


    “再说吧,我得问问我妈。”李好应了一声。


    二个人在十字路口分了手,李好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


    李好刚走到家的胡同口,坐在自家门口石墩上抽烟的赵大爷便叫住她道:“李好呀!快回家看看,你家来人了。”


    赵大爷跟平时不太一样,李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家走。


    李好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有人在哭。


    李好站在屋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芳从屋里出来,眼眶通红,看见李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好还以为谁欺负赵芳了,她拉着赵芳问道:“嫂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赵芳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抱住了李好。


    李好被抱得发懵,直到王婶从屋里走出来,抹着眼泪说了一句:“好丫头,你哥……没了。”


    李好站在那里,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不可能。


    她哥李建业,人长得结实,胳膊比她的小腿还粗,笑起来声音大得像打雷,前几年回家每次都把她举起来转圈,转得她头晕眼花,一边转一边喊:“我家好丫头又长高了!”


    而且去年的时候,她还和嫂子一起去探过亲,她哥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弄错了……肯定是弄错了。”李好怔怔地说道。


    姑嫂两个站在屋门口抱在一起,赵芳哭得撕心裂肺,李好却哭不出来。


    李好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哥当兵走的那天,她抱着她哥的腿不让走,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哥你不要走,哥你走了谁给我扎辫子。”


    李建业蹲下来,把他的军帽戴在李好头上,帽子太大了,把李好整张脸都盖住了,李好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哭得通红的大眼睛,李建业笑了,说“哥是去当兵,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李好抽抽噎噎的用手背擦着眼泪,说:“那你一定要回来。”


    李建业伸出手和她拉钩道:“一定。”


    李好现在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落,但四月的天不算冷了,她却觉得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


    林秀芝是晚上才到家的。


    她今天加班,纺织厂赶一批货,她走不开。王婶去厂里找她的时候,她还在机台前站着,手上一手的机油。


    王婶后来跟李好说,她没敢在厂里说,是把林秀芝叫到外面才开的口。


    林秀芝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她,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了十岁。头发还是那头发,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塌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李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进屋,在方桌前坐下来,看见桌上那封电报,伸手拿起来看。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王婶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她面前,久到那碗面凉透了,她也没有动一口。


    那天晚上,林秀芝没有吃晚饭。赵芳哭累了,被李好扶到床上躺下了。


    李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李好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跟每一天一样,早饭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外屋。林秀芝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李好一眼。


    林秀芝道:“起来了,去洗脸,吃饭了。”


    李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


    林秀芝转过身去继续忙活,背影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愣着干嘛?快去,一会儿粥凉了。”林秀芝头也没回的说道。


    李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去院子里接了水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早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说话。赵芳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低着头喝粥,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无声无息的。


    林秀芝照常吃了饭后,把碗收起来洗了。然后换了衣服,拿了包,推着自行车出门了,像每一天一样出门上班去了。


    四月中旬的下午,李好正在家里陪赵芳织毛衣,赵芳织,她缠毛线。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来人是刘淑芬,是林秀芝在纺织厂的工友。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在胸口顺气。


    “刘姨?怎么了?”李好站起来。


    刘淑芬抬起头道:“你妈……你妈在车间……忽然就倒了……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李好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问道:“送医院了没有?”


    刘淑芬:“送了送了,已经送医院了……”


    她转身进自己房间,拿出放在柜子里的钱盒子,李好出门前对赵芳说了一句:“嫂子你在家等我”,就跟着刘淑芬跑了出去。


    医院在城东,李好跑到的时候,腿已经软了。白色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李好站在急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着。


    李好靠着墙站着,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他摘下口罩道:“你是林秀芝的家属?”


    李好连忙走上前来道:“我是她女儿。”


    医生道:“病人急性心肌梗塞,送来得还算及时,抢救过来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是……”


    医生顿了一下,道:“但是病人情况还不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后续治疗不能断,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而且要有人在旁边守着。”


    李好点了点头。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芳挺着大肚子,被王婶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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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赵芳道:“好好,妈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李好站起来,扶住赵芳的另一只胳膊。


    李好扶着她坐下。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四月的夜晚还有凉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李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赵芳身上。


    傍晚,病房内林秀芝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针,连着好几根管子。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林秀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感觉到手边有重量。


    她低下头,看见李好趴在她的床沿上,睡着了。


    藕粉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袖子长出一小截,盖住了半只手,手指松松地蜷着。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碎发糊在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林秀芝看着李好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李好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手背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有点疼,她没有在意。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李好的头发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李好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梦里轻轻拂过。


    第二天,早上李好借护士站的电话给大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了一个。小卖部的张大爷接的电话,张大爷去喊了赵芳来接。


    李好说:“嫂子,今天早上,医生说妈没事了,住院观察几天,你别担心。你自己在家注意,有事就喊王婶,我晚上回去。”


    李好回到病房时,林秀芝醒了过来。


    “你吃饭了没有?”林秀芝问。


    李好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咽,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妈的手背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吃了,我吃过了,你别操心我。”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道:“别说谎,骗妈。”


    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李好推开病房的门,林秀芝醒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拿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又不住一辈子。”林秀芝说道。


    李好道:“万一都用得到嘛。”


    李好把东西放下,她把搪瓷缸子拿出来,去热水房倒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把红枣拿出来,用开水泡了一杯,放在林秀芝够得到的地方。她忙前忙后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嗡嗡嗡的小蜜蜂。


    林秀芝靠在床头,看着她叫了一声:“好好。”


    李好“嗯?”了一声。


    林秀芝道:“过来。”


    李好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林秀芝伸出手,把李好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粗糙的,刮过李好的耳廓。


    林秀芝道:“妈会没事的。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回家养养就好了。”


    李好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道:“妈,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别的事儿。”


    又过了两天。


    林秀芝的精神果然好了些,能坐起来自己喝水了,脸上的氧气面罩也摘了,只剩下手臂上的留置针还扎着。


    医生说,这种情况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