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肉
作品:《美味的丈夫》 许诺从昏睡中醒来。
她侧躺在床上,卧室的窗帘依旧是紧闭的,空气里满是闷闷的潮湿气味。
外面下雨了,她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
许诺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前几天的好天气不过是一场吝啬的施舍,接下来整个灰林市又要陷入永无止尽的阴雨天了。
我是怎么睡过去的?
许诺的大脑一片混沌,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翻身,结果却猝然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早安。”卡修斯半撑着头,正对着她微笑,“你睡得还好吗?”
许诺被吓得猛得颤了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卡修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惊恐,他俯下身在妻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里充满着怜爱:“昨天用完晚餐之后你很快就困了。我想,这大概是你太久没有摄入碳水,一下子吃进去那么多,产生了晕碳反应。你当时靠在桌边睡着了,我只好把你抱上来啦。”
是这样吗?
许诺捏住被角。
昨天所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那蠕动的生肉,卡修斯那恐怖的面孔……那都是幻觉吗?
许诺颤栗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卡修斯温柔的眸子时,丧失了拆穿谎言的勇气。
“现在……几点了?”她匆匆移开视线,往外挪了挪,试图与卡修斯拉开点距离,“你不用上班吗?”
“不急,才八点。”卡修斯伸手,再次将妻揽入怀中。
他凑到妻的耳畔,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许诺,我一直在等着你醒来。你昨天睡得并不安稳,总是频繁地皱眉,眼珠子隔着眼皮在飞快地转动,咕噜,咕噜的……你做了什么梦?你的梦里有我吗?一定有我吧,一定有,因为即使在梦里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从前听来十分甜蜜的话,如今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缓缓缠上许诺的脊背,令她浑身发寒。
她从这密集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令人惊恐的细节。
许诺艰涩地吞了口唾沫,问:“你……一整晚都没睡吗?”
“我怎么舍得睡呢?”卡修斯亲昵地卷起她一缕头发,“能守着你入睡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你,直到死亡。”
察觉到妻的身体因过度惊恐而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他眼底的幽暗稍稍褪去,松开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那么长时间不休息?那不真成了怪物了。”
卡修斯翻身下床,背对着许诺边穿衣边叮嘱着:“外面还在下雨,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哦对了,未来几周都将会是阴雨天,你的晨跑计划可能要被迫中止了。没关系,我买了各类健身器材,我们可以在家安心锻炼。”
许诺紧紧盯着卡修斯的背影,确认他离开房间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乌云厚重,天空像一块脏抹布。
家对面的那栋废弃房子已经被封锁了,连密林周围都拉起了警戒线。许诺垂眸,隔壁邻居家的房子也人去楼空,篱笆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没人清理。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荒芜,这种荒芜令她感到莫名心酸。
许诺又开始想艾琳太太了。从前艾琳太太总喜欢站那在篱笆处朝着她热情挥手,拉着她絮絮叨叨讲一些家常话,最后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篮子香甜的非法曲奇。
“……”
许诺指尖微微蜷紧。
那时候的暮谷区闻起来至少还有黄油和焦糖的香味,现在却只剩下暴雨都冲刷不掉的霉味。
“一号没有死。”
雅克布神父不是污染源,真正的怪物还活着,噩梦没有结束,死亡从未远去。
许诺感觉到身上粘腻得令人发指。
昨天她整晚都陷在噩梦里,流了一身的冷汗,睡衣干了又湿,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她转身看向床榻,浅色的床单上果然洇着一圈圈汗渍。
卡修斯昨晚……就是抱着她这具湿冷、颤抖的躯体睡了一整夜吗?
真恶心。
许诺逃到浴室,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她使劲揉搓着皮肤,试图压下心中那股作呕的感觉。
搓着搓着,她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落在排水口处。
那里卡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正随着积水漂浮、收缩,简直就像一只快要溺毙的黑色小水母。
家里的排水口都配有精密严苛的金属滤塞,可以确保除了水之外不会有任何杂质流走。
许诺将那团头发捞起来,又用手指拨开,疯了一样一根根扯直、清点、辨认。
“没有,没有,没有……”
这团乱麻里只有她的头发,没有卡修斯的。
“咔哒。”
她关掉了水阀,浴室瞬间陷入死寂。许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再度变得急促,她闭上眼,又睁开,将头发丢进垃圾桶里后匆匆下楼。
卡修斯早就摆好了食物,坐在桌前等她。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煎蛋,看着很正常,虽然气味依旧浓烈,但至少她没有从中闻到那股令人恐惧的肉味。
许诺边吃着早餐边观察着卡修斯。
在敷衍的对话里,她又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卡修斯吃东西从不咀嚼。
他的刀叉用得极好,切开食物,叉起,送入嘴中。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可他的腮帮子从未因为咀嚼而动过,面部更是僵硬得像一具雕刻好的石膏像。
这些带有纤维的肉和蛋白质进入他的口中,就直接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吗?
恶心感又漫了上来,许诺丧失了胃口。
疑心一起,万物皆疑。
除了进食方式很奇怪,许诺还注意到,卡修斯的表现也很怪。
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注视着她,他在观察她进食。
对,进食。现在许诺也学会使用这个怪异的词汇了。
她忽然觉得很屈辱,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圈养的动物,而卡修斯则是观察她的人类。
被注视的感觉很不好受,用餐的时候许诺一度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想大声质问,如果卡修斯再敢装无辜,再用他那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令人垂怜的样子,她就该拿着刀叉抵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说出事实的真相来!
“……”
许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种冲动忍住。
等到卡修斯出门后,她神经质地在家中来回踱步。
她的脑子现在就和被丢在垃圾桶里的那团头发一样乱。
许诺将她与卡修斯的回忆统统倒出来,她反复拨弄着这些记忆碎片,剔除掉温暖、甜蜜、爱的滤镜后,她才惊觉,其实卡修斯处处都透着破绽。
比如,卡修斯从来不出汗。
不管是在晨跑后还是在床上,他从来没有流过汗,他的身上永远都是干燥且整洁的。
又比如,卡修斯的体温总是很低。每次和他拥抱的时候,许诺总感觉不是贴在人身上,而是贴在某种爬行动物身上。
卡修斯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他处处都透着诡异?
许诺越往深处想,心脏就揪得越紧。
“我怎么能怀疑我的丈夫……?”
愤怒感慢慢褪去后,愧疚感漫上心头。
卡修斯是她最亲密的人,是曾经亲手将她从黑暗的地狱中拽出来的人。她怎么能怀疑他?
可……可许诺就是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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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盘鲜红、蠕动、散发着死亡腥气的生肉化作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盘旋在她脑中。
许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头埋进厚实毯子里,怀疑与愧疚,两种情绪在拉扯折磨着她。
“……等等。”
她忽然抬起了头。
之前乔治死掉后,卡修斯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自己可以闻到将死之人的气味。
那时候许诺还觉得荒谬,可他既然可以闻到死亡的气味,为什么还要将那盘肉端来给她吃?
寒意顺着脊背蔓延,瞬间侵袭了全身,许诺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掀开毯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往厨房跑。
她要去确认冰箱还有没有“肉”。
许诺机械地翻弄着冰箱。
冰箱里堆满了肉。最多的是成袋的鸡胸肉,这是卡修斯在她健身期间专门购买的;其次是猪肉牛肉还有一些处理得极其干净的动物内脏。每个袋子上都贴有标签,写上了日期。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
冷冻区里都是正常的肉类。
许诺打开冷藏区,冷藏区上方摆满了各类蔬菜和饮品,她的视线落在最底层的抽屉。
熟悉的怪味又飘出来了,她迟疑了一瞬,然后果断地拉开了那个抽屉。果不其然,里面放着几团怪异的肉块,袋子上没有标签,它们形态模糊,即使有冷气包裹,还是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红色。
许诺的手指颤抖,她想要将那几团肉取出来看个究竟。
“许诺。”
可在这时,卡修斯的声音在她身后毫无征兆地炸开。
“你在做什么?”卡修斯问。
许诺被吓得浑身一僵,刚拿起来的肉重重砸到地上。保鲜袋裂开一道缝,血水渗了出来。
“我……”许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她回头,扯出了一个蹩脚的借口,“克莱尔邀请我去她家玩,我想着……带点礼物去。”
这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谁会带生肉作为上门礼啊?
她仓促地找补:“我们想自己亲自下厨,与其还要去超市买,不如直接带过去,你说是吧哈哈。对了,等我们做好大餐后,我还想着带一些回来给你,让你也尝尝我们的手艺呢……”
“这样啊,”卡修斯微笑着,语气和往常一样温柔,“我来帮你吧。这种肉处理起来很麻烦的,我来帮你切好装盒,你带过去会更方便。你们打算做什么菜?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不用了!”许诺抢先一步抓起地上的肉,着急往厨房走“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你不是去上班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卡修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我忘了……带点东西,回来拿。”
许诺根本不敢回头,她匆忙将肉按在案板上,刀锋在指尖剧烈颤抖:“呃……我们打算做烤肉排,还有,还有……”
极度的惊慌让她手腕脱力,砍到肉筋膜的时候,厨刀失手往外滑落,直直地向着她的脚尖坠去。
“小心!”
卡修斯几乎瞬移般地出现在她身侧,直接用手接住了下坠的利刃。
许诺听到了刀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
“你没事吧?!”
她惊叫出声,想去查看丈夫的手。
卡修斯拉开了点距离,他将刀放回案板上,另一只手始终背对着许诺。
“别担心,”他平静地说,“只是一道小伤口,我去处理一下。”
许诺呆站在原地,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地上。
地面很整洁。
她又看向那把厨刀。厨刀刀刃映着清冷的光,上面也干净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是小伤?
她刚才明明看到刀深深地割开了卡修斯的手。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会没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