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矫龙舞

作品:《人,龙可以饲养你吗

    叶尘音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在心里琢磨着希微到底想干什么。


    妖怪这个种族大概是打小没学过看人脸色,希微看她没反应,居然以为她默认了,遂挣开了她的手,当真往歌台的方向而去。


    他们来得早,前面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希微又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前面的人都纷纷给他让开了路,以至于他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抵达了歌台之下。


    叶尘音赶紧追上去,一把薅住希微,深恨自己缺了根绳。


    “算我求你了,”她小声说,一边说一边生拉硬拽着希微往外走,“你别告诉我,你真的想上去跳舞?”


    “我跳舞比他们都好。”


    这重要吗!


    叶尘音一肚子的无奈,都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好,只得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别去,太显眼了。今天咱们出来是为了请工匠和采买,别的事都不重要。”


    她看希微点头了,才疑惑地问,“你不是不太喜欢人族吗?台上众目睽……台上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怎么会想到要上去跳舞?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么多人看你。”


    希微平静地回答道:“我是不喜欢。”


    “那是为什么?”


    这次希微没回答。


    好吧,也许是妖怪对“跳舞”有什么特殊的情结。


    叶尘音充分地吸取了原先一句玩笑就能踩中逆鳞的教训,希微不想说的事,她就绝不追问,只回过头朝歌台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有希微在,他们走得也很顺利,已经远离了歌楼外的人群。歌楼的这一边是条格外僻静的小巷子,四下无人,只有歌楼的人声与乐声,隔着墙壁袅袅传来。


    希微从旁边看着,心里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又来了,他问:“你很喜欢他们跳的舞?”


    叶尘音迟了片刻,才回头看他。


    希微这次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喜欢。”


    叶尘音轻轻地“嗯”了声。


    其实她也不是喜欢那几个歌舞伎跳的舞,她是怀念仙人舞——真正的仙人舞,北昆仑大多数仙人们都不讲究无情少欲的那一套,兴之所至,踏歌起舞,都是常事。


    昆仑再怎么不把她当一回事,那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她在北昆仑近十年,那几乎是她的另一个故乡。


    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得去,不知道北昆仑还能接纳她多久。


    台上那支舞,真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希微道:“那我跳给你看。”


    叶尘音惊愕地回头,目光落处,希微已经从她身边消失了,降落在巷角的一棵花树上。春三月里,花开得异常繁盛馥郁,一阵风拂过,花瓣簌簌摇落。


    希微侧坐在指头,垂眼望了她一眼,向后折身飘然翻落。风如有实质,水绿色的衣袂在空中飘出了一个优美的弧线。


    宽大的衣袖抛到空中,风花四散,像乍然分开的帘幕。


    叶尘音睁大了眼睛——这回她和希微的理解没劈叉,他是真的很会跳舞!


    这舞蹈和台上的仙人舞还很不一样,不管是凡人模仿的仙人舞,还是真正的仙人舞蹈,毕竟还是得找个舞台,配点音乐;希微的舞蹈却好像根本不需要舞台,他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舞台。


    叶尘音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第一次感到目眩神迷。


    歌楼里传来的乐声仍没有停,和希微的舞蹈节奏可以说毫不相干,但她全没留意。


    这一片天地好似都在与他同频,自有风声、虫鸟鸣声与树叶摇动的声音做他的鼓点。与天籁相比,歌楼里娱人的音乐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叶尘音心跳变快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跳给我一个人看的舞。


    她很确定绝没有其他人再看到这一幕,倘若四下里还有人,那一定不会这么安静,安静到风与树的奏鸣都这么清晰。


    她自觉得没有修为,但见识不差,可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舞蹈。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踩着什么微妙的节拍,每踏出一步都符合某种幽微的节律。


    细碎的天光点点缭绕,地下的影子犹如水波动荡,三尺树影拘束不了希微,他随风而上,在花枝之间飞舞穿梭,像一只弄影的惊鸿。


    这是跳给她一个人看的舞蹈。


    一方天地在起舞,而她一人独享。


    叶尘音没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心里被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填满了,前所未有地觉得快乐,好像四肢百骸被灵气浸润那样的愉快。


    这是大妖怪的临时起意,只是兴之所至时的一场游戏,就算没有观众,他也会跳给山给水看,压根不是为了她……这些她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这奇怪的快乐仍然挥之不去,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这支舞不算长——也可能是因为足够美丽、足够震动人心,才显得不长——很快收了势,希微翩然落在她面前。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这场舞他跳得也挺开心,他问她:“我跳得更好,是不是?”


    叶尘音还沉浸在舞蹈的余韵和难以言喻的愉快之中,一时说不出话,希微也没催她,就一直用那亮晶晶的桃花眼期待地望着她。


    “嗯,”隔了一会,叶尘音回过神来,严肃地抿了抿唇。她总是笑,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出来这她拿手,但这回想把笑容压下去,就没什么头绪,于是笑意就从眼睛里弥漫出来,“就像是……”


    她想找个传说级别的舞蹈给他打个比方,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脑中,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咬住了后头的话。


    世间最美最好的舞蹈……传说深海妖龙天生擅长舞蹈,龙之舞在仙人们眼里都格外幽微精妙。记载这些的仙人说,妖龙起舞,风云变色,其姿态合于天地,所以它的美丽才凌驾于万物之上。


    合于天地的龙舞是什么样,叶尘音没亲眼见过,但她感觉希微的舞蹈隐隐约约竟然和仙人的描述挺像。


    又或者说,这是妖怪舞蹈的某种共性?纯粹诞生于自然的生灵,领悟的舞蹈天然能通于天地……


    “像什么?”


    “……没想好,”叶尘音丝滑地改口道,“适合用来打比方的东西不多。”


    希微这才满意了,微微扬起了一点下巴。这厮想必是过于“自然纯粹”,全不知道人族谦逊礼让的美好品德为何物,还说道:“这里太小、太脆了,我没办法跳得太认真。”


    哦,原来这点地方还限制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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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挥。


    幸亏他这一句话,叶尘音彻底摆脱了刚才那又惊艳、又动容的心情,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扫了希微一眼,决定不在这里继续消磨时间,抬脚往巷子的另一边走。


    歌楼的音乐声断了片刻,又起了一首歌重新唱起,红台上想必也跳起了新的舞蹈,不过这回叶尘音没了好奇心。


    和刚才那场舞蹈比起来,不管歌舞伎们又跳了什么舞,都不值得她看了——不够美,也不是独属于她的舞蹈。


    倒是希微,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神色,看她毫不留恋地往北走,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才算是彻底散尽。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点困惑不解,像浅淡的雾一样笼在心上,弄得他又憋闷又好奇,倒好像搔不到的痒。


    倒不是不理解叶尘音,是没明白自己,妖怪的喜怒哀乐都很简单,吃到了好吃的会欢喜,被骗了伤了会愤怒,很容易追根溯源。


    可这不痛快却一点来由都没有,还是他从没体会过的感觉,针尖般大小的酸意,就那么附着在心上。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当别人注视着她、或者她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这不舒服就会浮现;她的目光重新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它又会消失,她好像是这奇怪症状的根源。


    他什么都说不清楚,唯一本能明白的是,这问题是不能去问叶尘音的。


    好奇怪的毛病,他想。


    两个人各怀心事,并肩向小巷外走,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一阵乱糟糟的吵闹声。


    希微轻轻拉了叶尘音一下,示意她到自己身后去,侧头告诉她:“是在那家旅舍里见到的人。”


    万方行舍里人可太多了,是谁?


    没等叶尘音再追问,一个人影就跌跌撞撞地钻进了这条小巷里——现在她知道了,是早上被行舍驱赶出去的流民。


    闯进巷子里的是个少年,看着十二三岁的模样,怀里还抱着那个足有大半个人高的囊篋。裤脚的针线崩开了,长长地拖在地上,哑黄色的粗布被滚得一层灰又一层黑。


    以这副行头,指望这少年看得清路、跑得稳当恐怕不现实,希微用一只手提溜起了那老大的行囊,然后用行囊抵住了少年急急往前冲的脸,阻止了一场相撞事故。


    “对不起,对不起!”情急之下,少年忘了压低嗓子说话,叶尘音这才辨别出来这是个女孩,“箱子还我……啊,谢谢!”


    这女孩慌里慌张的,唯独将怀里的行囊看得格外重,重新抱稳了行装,才抬起头来,看见了叶尘音和希微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大约是从他们的容貌和衣着里判断出了他们来历不凡,女孩一把抓住了希微的衣袖,“救命!求求你——”


    这一声求救可谓十分凄惨,希微听了,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能活着流浪到南乡州的人都有小动物似的直觉,女孩本能地判断出来此时此刻叶尘音的态度才有用,立刻改去抓叶尘音的袖角,“我看出来了!我知道两位都是贵人。求求你们……”


    希微凝视着女孩抓着叶尘音的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迷惑。


    又有人在注视她了,可是这一次,为什么他没有觉得不痛快?


    真是种奇怪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