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潮音

作品:《人,龙可以饲养你吗

    “带上我……”


    风浪接天,漆黑的潮水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湿漉漉地裹着半截大红的衣袖,像传说里冶艳的水鬼。


    飞剑上的散仙骇然回头,如山高的海浪沉下去,露出了一颗被海水浸透的脑袋。


    “带上我,”叶尘音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摆,仰着脸朝他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背下了附近完整的海图,我知道怎么在野外生存,还能聊天解闷……”


    她原本的盛妆被水打花了,凄凉地糊成一团,笑得格外柔弱可怜,那散仙心里便微微地一动。


    他才要松口,一阵飓风骤然而来,带起了好大一道浪头。叶尘音差点被送出去好几里,连带着散仙的飞剑也跟着一飘。


    散仙:“……”


    他那点怜悯之心顿时飘到了天涯海角——他就是个半吊子散仙,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自己能不能有命还不好说呢。带上这个凡女,岂不是更没活路?


    一个弱不禁风的凡人,什么添不添麻烦,她自己就是个麻烦。


    “放开!”


    他使劲将衣摆往回一扯,没扯动。那十根纤细的手指好似铁钳,几乎不像一个柔弱凡人的手。


    此刻,半空中的黑云已经卷成了漩涡,正不怀好意地俯瞰着这片海域。散仙情急之下,索性抽出了一柄匕首,一刀落向衣角。


    “嗤啦”一声轻响,叶尘音手里一轻,只剩下一块无根无凭的破布。


    她心里好像有一根弦铿然而断,再伸手时,飞剑已经离她有一丈来远,再抓不住了。


    于仙人而言,同赴险境的队友就等于同袍,割袍是什么意思,那都不消说。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一回生二回熟嘛!”


    上回抛弃她的人,还是和她有近十年情谊的未婚夫呢。这回丢下她的不过是个相识几天的队友,那还算什么事吗?


    求人不如求己,叶尘音握住了左腕上一个精铁所制的手环,轻轻一拧。黑铁上亮起了一圈灵光,一个泛着微光的透明罩子无声无息地裹住了她。


    这手环是她唯一的依仗,别看黑沉沉的不太起眼,却正经是个仙人造物,出产地是高居云上的昆仑仙都——亏得它不起眼,不然戴在她一个凡人手上,迟早得怀璧其罪。


    她缩在仙器的保护壳里,跟着飓风在如山的海涛里打转,转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好像就地变成了个陀螺。


    还不是个在平地上转的陀螺,海浪执着地将她往水底下拽,大海十分热情,请她喝了好几口海水。


    呸,又咸又腥!


    “本来是来猎龙的,”叶尘音探出头来,就着腥咸的海水抹了把脸,心道,“再这样下去,就该变成给龙送菜的了。”


    深海妖龙是天地化生的灵物,片鳞只爪都是宝贝。妖龙骨还能易筋洗髓,只要一小截,就能将她这一窍不通的凡胎也洗成仙人身。


    凡人谁不仰慕仙人呢?她也不例外,小时候在荒庙里遇上重伤的孟景,也不管自己怎么流浪,怎么朝不保夕,就卖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把长刀,求来了个半吊子医师。


    半吊子医师没给他治死,孟景醒了,还说要和她订婚——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美好得像戏文里的故事。


    孟景带她去了散仙聚集的北昆仑。比起兵荒马乱的人间,北昆仑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她平平稳稳地长大了,孟景更是崭露头角,名气愈盛。少年天才,意气风发,连山主的女儿都来向他示好。


    这么着,孟景就开始和旁人出双入对,组成了货真价实的神仙眷侣。


    眼看她是没法留在北昆仑了,可要是无依无靠地回人间去,在乱世里一个孤女能活多久也不能细想,叶尘音想当仙人。


    听说南方的群妖之海上有条大青龙,年年在沿海搅风搅雨,散仙们组了一支船队,扮作给龙神献祭品的信徒们,出海屠龙。她就承担了“祭品新娘”的角色,跟上船队出了海,想弄到妖龙骨。


    只可惜大青龙长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半途就沉了船,眼看要变成个真的祭品新娘。


    那可不行!


    叶尘音四肢并用地往外游,她还记得不远处有几个能落脚的小岛,可以给她暂避。


    风暴好像没料想她还敢不自量力地挣扎,有心治她,一重巨浪“呜”的拍下来,砸得她眼前一黑,意识几乎断了片。


    再抬头一看,就连那救命的灵光罩子,也被接连的风浪打得明明灭灭。在海上飓风这等天灾之下,再是顶尖的仙人造物,也已经无以为继。它显出了油尽灯枯的征兆,透明的外壳上甚至出现了几条细细的裂痕。


    这仙器要是报废了,她怕不是得立刻被风浪撕成渣?


    叶尘音不死心地企图挣扎,可汹涌的海潮如南山将崩,高悬在她头顶锁定了她;她身上的仙器也灵光大盛,准备背水一战。


    缤纷的灵光好似一重重转过的灯影,晃得她心思恍惚。


    听说有执念的人死后会变成鬼,“鬼新娘”更不得了,在一众令小儿夜啼的恐怖意象里都能排得上号。


    她现在也身着嫁衣而死,死后要是能做个厉害的鬼,好像也挺不错……


    保护壳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裂纹飞快延伸,影子落在她的面孔上,仿佛她的面容也跟着皮开肉绽。


    裂痕势不可挡,眨眼间,蔓延到了整个保护壳上。


    叶尘音下意识闭上眼,本能地尖叫一声,甚至忘了屏息。腥涩的海水刹那间灌进胸腔,冰冷汹涌,她猝不及防,没命地呛咳起来,恨不能连肺也一并吐出去,好来个痛快。


    翻天覆地的黑暗之中,好似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在叫她,“喂。”


    “啊,”她咳得撕心裂肺,迷迷瞪瞪地想,“这是勾我魂的前辈鬼来了?”


    这前辈鬼的声音还怪好听的,看来幽冥界的迎新比昆仑仙家讲究……


    叶尘音慢慢地睁开眼睛。仙器张开的保护壳已经碎出了蜘蛛网的尊容,但仍堪堪维持住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她身边数尺以外,浪尖仍有冲天的气势,然而涛山之中凭空裂开了一条风平浪静的深谷。


    “前辈鬼”侧坐在一根花枝上,随意地悬停在她面前。枝头数点桃花飘悠悠地轻轻颤动,所指之处风暴辟易,出场得十分高调。


    前辈鬼道行还挺深厚,居然能拿辟邪的桃木当坐骑,生前想必比她还冤。


    “小姐,”疑似遭了泼天大冤的前辈鬼有一口幽静的少年音,他礼貌地询问道,“你不能换一个地方死吗?”


    ……?


    叶尘音被海水泡昏的脑子终于缓缓地转动起来——她还能呛水,看来没死,那眼前这位估计也不是阴间来客。


    她试探着伸手碰了碰他垂在海水里的衣摆,轻薄柔滑,但是能抓得着……确实是个活人!


    她仰起头,脑子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变化激得清醒了不少,身体机能却没有恢复。眼前仍然一片模糊,她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看到透白的衣裳,以及长得异于常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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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似的漆黑发尾。


    叶尘音在心里下了论断:这不是鬼,恐怕也不是“人”。


    能这么从容地穿过天灾,八成是这片海域里呼风唤雨的大妖,要么……也许是某位来收妖的仙人?


    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她一把抓住了那截衣摆,费力地张张嘴,“救命……”


    这动静犹如铁片磨血,她自己都不忍卒听地咧了咧嘴。


    来人无动于衷,显然不是什么善类,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高尚觉悟。


    虽说没答应,可他也没像先前那散仙似的拒绝,叶尘音就全当他默许了,死死地抓着他。她这次吸取了教训,知道衣摆不靠谱,于是改为抓那人的腿。


    但听说某些妖兽也有断肢再生的本事,叶尘音干脆就抓着他的衣裳往上爬,也不管什么有的没的,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不管他是仙人还是妖兽,横不能为了甩下她,把自己给腰斩了吧?


    好细的一截腰,能叫她轻而易举地抱拢。她有了一点安全感,遂八爪鱼似的缠了上去。


    那人微微一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有了几分阴冷的味道,“放手。”


    放在平时,这冰冰凉凉的一声足够叶尘音敬而远之,但此时此刻,这种族和来历都不明的活物再怎么也不能恐怖过天灾,她反而不怕他。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换个地方死’吗?”叶尘音干脆破罐子破摔,“虽然我还不想死,但咱俩殊途同归。劳你带我挪个窝,离开这片海,我保证不死在这里。”


    她心道:死在漩流里也是死,被妖怪吃了也是死,区别不大。


    都豁出去跟着散仙们来猎龙了,命早就压上了赌桌,索性再赌一把!


    少年提着她的后脖领,想把她从身上摘下来,未遂,这才终于低头打量了她两眼。


    她大幅的红色裙摆在海水里翻卷着绽开,好像某种艳丽的花;而裹着她的那层透明的茧已行至末路,裂开了无数碎纹,灵光微弱不可察,仍然执着地将她护在里面。


    她像一只企图横穿风暴的萤火虫,至此已经筋疲力尽,行将末路。


    那好吧,他想。


    他的收藏品里,的确还没有“人”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这新的“收藏品”被一股馥郁的香气熏醒了。


    叶尘音惊心动魄一场,为了求生从血肉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直到轻柔的海风吹上面孔,她才终于放心了,陷进了一片微咸的黑暗里。


    这会儿的香气却和清而咸的海风不挨边,不知道是什么香,好似许多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往她鼻腔里怼,她第一次知道香味也能如此野性横蛮。


    这陌生的香气和身上湿而冷的衣裳,扫尽了她脑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梦。


    她真的经历了一场海难,真的九死一生,现在也是真的还活着。


    就是这活出来的形象么……


    叶尘音不敢睁开眼,生死一线间被大风吹走的什么规矩礼数全都回来了,她感觉到自己正牢牢地缠在一个人身上。两手仍然紧紧地搂抱着一截腰,脸底下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根据常识,她推测乃是此人的大腿。


    羽毛似的发尾垂落在她脸上,随着呼吸正轻软地拂动,有点痒。


    叶尘音鬼鬼祟祟地松开了手,假装自己还没醒,只是没力气了,一骨碌从这双腿上滚了下去。


    感觉和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她这才敢睁眼,抬起头,对上了一张异常雪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