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陆棣昤1:宫雨无声湿旧栏[番外]
作品:《春不待诏》 若地位与权力会带来一场又一场的离别,那我也甘之如饴。
我头一个真正失去的人,是我母妃。
她活着的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我那时只觉得,宫里的人都很会看脸色,见着得宠的人,声音都要亮些,腰也弯得更深些,到了我们这一处,礼数倒也齐全,真心却少。
母妃住的地方偏,冬天炭少,夏天冰也少,窗纸旧了,宫人也懒得勤换,风一过,便有细细的响。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这些,只管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了谁都还是那副温温静静的样子。她总同我说,再乱也不能乱了自己,自己一乱,旁人更瞧不起你。
我那时不服。
我觉得她总是在忍耐,把许多委屈都藏进了心里。可我后来坐到这个位置上,再回头看她,才知道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委屈,她只是比我更早明白,一个女人在宫里,若手里没有能压得住人的东西,闹也没用,哭也没用,发作起来,也不过叫人看一场笑话。
母妃一共给父皇生了三个孩子。我在前,弟弟只比我晚出生几分钟,妹妹最小。若按孩子心性算,我同弟弟原该是一样大的,闹也该一起闹,偷懒也该一起偷懒。可从我记事起,我便总是那个要先坐端正的人。先生来时,母妃先看我字写得齐不齐,弟弟背错了书,她也是先让我去盯着他重背。妹妹夜里做了噩梦,哭着不肯睡,母妃倚在榻上叫的也是我,说你去哄哄她。连宫人都这样,见着我们兄弟两个,总是先喊我,再喊弟弟。只晚了那几分钟,我却像平白大了许多岁。
我小时候是怨过的。
弟弟跑得比我快,闹起来也比我更有劲。他惹出事,母妃看他一眼,最后总还是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那眼神我到今日都记得,像在说,你是哥哥。我明明也还是个孩子,听见这话,心里总是不高兴的。妹妹又极黏人,见了我总爱追着跑,叫我替她摘花,替她拿风车,替她把那只会说话的八哥从架子上放下来。她若摔了,奶娘要先请罪,我也要跟着挨母妃一眼。宫里的人都觉着这本是天经地义,长子就该担得多些,做兄长的就该护着弟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身份像一件给我穿上的袍子,又宽大又沉重,脱也脱不下来。弟弟还能赖在母妃怀里闹一闹,我却不成。我一靠过去,母妃摸摸我的头,问的多半是今日的书温到哪里了,弟弟写的那页字你可看过了,妹妹这几日咳得少些没有。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那点不平,可每回抬头看见母妃的脸,那点不平便又下去了。她其实也还很年轻,在这宫里,她一边护着我们,一边还要在那一层层眼色里撑出体面来。她若连我都不倚一点,又还能倚谁。
所以我很早便学会了替她分担。
我记得弟弟背书总爱偷工减料,念到一半眼睛便往窗外跑。我便搬张小凳坐他旁边,一句一句盯着他念。妹妹嫌药苦,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也是我把她抱出来,捏着她的鼻子喂。她喝完了哭,我还得从袖子里摸出早藏好的糖给她。那时我嘴上常嫌她烦,嫌弟弟更烦,可真到了夜里,三个人挤在母妃榻边,听她叫我们背书、认字、讲宫里哪一位长辈见了该怎么行礼时,我心里又是踏实的。那时候我总以为,只要我们三个都在,母妃也在,这日子便是幸福。
可宫里不让。
害死母妃的那位妃子,手段称得上老套。她得宠,家里也势大,父兄都在前朝有位置,连父皇见了她家的人,说话也要缓一缓。她看不上母妃,看不上我们这宫里的所有人。碍眼的缘故,我后来想过许多回,未必真因为父皇有多喜欢母妃,多半只是因为母妃什么都不争,却偏偏能把我们三个养得规规整整。那位妃子自己膝下空,又爱把满宫人都踩在鞋底,见着谁屋里孩子安生,心里便犯堵。
她头一回伸手,是借宫花。
节下新贡的花送到各宫,她偏挑了一匣给母妃,说这颜色衬她。母妃戴了半日,夜里手臂和后颈便起了疹。太医来看,说是偶感风热。那时我年纪还小,只觉得这病来得怪。可第二回、第三回再来,我便知道不是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的。后来她又借着关怀,送来补身的羹汤,说母妃气色不好,正该养一养。那一盏汤下去,母妃夜里吐了两回,唇色都变了。
我那时最天真的地方,是还盼着父皇看出来。
母妃病得最重那几日,父皇来过两回。头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听太医回话,皱了皱眉,赏了两支参,叫人好生照看。第二回来时,那位宠妃身边的嬷嬷恰好也在殿外,我隔着帘子都看见了她袖口的花纹。父皇自然也看见了,他只是淡淡一眼,什么都没问。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在他心里的秤上,母妃这条命放上去,压不过那妃子身后的权势。
我从那时起便懂了,宫里最怕的不是有人作恶,最怕的是作恶的人背后站着能叫皇帝也不敢妄动的人。你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是谁,明明晓得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人逼死,可只要她父兄还在前朝替皇帝撑着什么,皇帝便能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
于是我后来看人看事便总是想得太多,我不是天生多疑,我只是太早明白,即使坐在这至高的皇位之上,我的耳中却听不到一句真话,眼前看不到一寸真实的江山,我不敢尽情去爱,也不能随意去恨,满朝文武的叩拜,不过是在叩拜他们心中的利益,而我不过是一个被华丽谎言层层包裹的囚徒。
母妃病重后,弟弟还是傻傻的。
他只知道母妃总在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抱不了他,也顾不上看他背书了。他起先还闹,扯着我的袖子问母妃是不是又不舒服,问为什么太医来了这么多回,人却不见好。我有一回心里烦得厉害,差点冲他发火。可话到了嘴边,瞧见他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只说,别闹,叫母妃歇一歇。他抿着嘴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我一句:“哥,母妃会不会死?”我听见这话,眼泪差点出来,我不过比他早出生几分钟,连自己的情绪都还不能控制,却还得先看着他,安慰他,说不会。
妹妹就更小一些。她怕药味,也怕母妃那时的脸色。有一阵她总躲在我身后,见了端药的宫人便往后缩。夜里她不肯睡,抱着小枕头坐在榻边,一坐就坐很久。母妃清醒时,见她那样,总还要勉强笑一下,说我们小公主最懂事。妹妹听了,眼泪却先掉下来。她是这宫里最不该那么早学会看脸色的人,可她偏偏也学会了。母妃一咳,她便不说话;我一沉脸,她也不敢闹。如今我再想起那阵子,心里最难受的,倒不是我自己熬得有多苦,是我们三兄妹都一下子变了,变得不像孩子了。
母妃临到最后那阵子,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有时看着我,会看很久,像是想把我的脸牢牢记住。她也看弟弟,看妹妹,眼神一寸一寸地过去,像是在给自己留什么。那几日她说话越来越慢,精神好些的时候,还是要叫我们认字、背书。我原先嫌她心狠,后头才明白,她不是心狠,她是没别的可给我们了,她能给的只剩这点东西。
她最后一回把我们三个都叫到榻前,是在一场雨夜。
外头的雨打着窗纸,声响很碎。殿里灯不亮,照得她脸色发灰。她先叫宫人都退远,只留下一个老嬷嬷在帘外守着。她抬手,先把我叫过去。那只手已经瘦得厉害,搭在我腕上,却还是用了点力。她看着我,说棣昤,你要照看好照看好弟弟妹妹,你是哥哥。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偏偏在那一刻母妃的声音进入耳里时,母妃的手也狠狠地攒住了我的心。我想说我也还小,我也怕,我也未必照看得好。可我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头。母妃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别像我一样没用…
后来许多人都说,我是从那一晚之后变了。
其实哪里是变,不过是最后一个能让我当孩子的人死了罢了。
母妃的死,终究没有轰鸣与呼喊,只有夜色下微弱的烛光与阴影在墙上摇曳。我从榻边站起来时,弟弟和妹妹就在我后头。弟弟眼睛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妹妹靠着我的袖子,小小的一团,肩还在抖。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明明我也不过是个孩子,明明我只是比弟弟早了那么一会儿出来,明明我也想扑到母妃身上去哭,想问她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来记住这些。可母妃看着我,弟弟看着我,妹妹也看着我,于是我便只能站直。像有一只手在背后把我往前推,叫我从那一夜起便不能再往后缩。
这事后来也一直留在我身上。
许多人说长兄天生便该懂事,便该扛得多些。我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天生的懂事,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后来待我的皇子们,许多地方都比旁人看得更仔细,便有这一层缘故。我不肯把他们丢在一处,只看谁最狠、谁最会争。我记每个人的脾性,谁急,谁缓,谁心窄,谁能容,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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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踏实,谁心思缜密。
有人劝我不必这样费神,说皇子多了,自有能者出来。我每回听见,都只觉得腻烦。什么叫自有能者出来?不过是叫他们自己去撕,去争,去把好好的兄弟情分磨成杀红眼的仇人。
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样教育孩子最后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说这些,旁人自然也看不透。
他们夸我待皇子们公平,夸我记性好,连哪个孩子小时候爱吃什么都记得。我听着也不过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格外疼他们,是我太知道,一个孩子若从小便只看见争,看见母亲拿自己去搏宠,看见兄弟之间谁先多得了一眼看重,长大之后多半就只剩一颗往上抢的心。这样的人坐到高处,眼里装不下天下,只装得下猜忌。我不肯让他们都长成那样。里头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不想再在这宫里,看见另一个像我,另一个像弟弟,另一个像妹妹。
母妃死后,那个害她的人依旧风光。
她照旧梳最亮的发,戴最重的钗,照旧站在父皇身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宫里的人也照旧围着她转,连给她提裙角都比旁处勤。我每见她一回,心里那股恨便重一分。可我从来没有当面扑上去,没有指着她骂一句。许多人后来觉得我少年时便沉得住气,以为我天生便是做皇帝的料。我心里知道,没有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可笑的徒劳。
我以母妃的安息,换取自保与未来的筹码。
母妃一走,我反而越发用功。
我在父皇跟前更懂事,书也读得更刻苦,见了长辈,礼一分都不错。我的傻弟弟有时还会嫌我死板,说我活得像个小老头。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他还能说这样的话,便说明我是成功的。妹妹后来也爱躲在我这边,谁若说她一句,她先来看我的脸。那时我已晓得,所谓长兄的责任,不只是保护,而是一种无声的锁链。弟弟的存在,是我不可逃避的牵绊;妹妹的笑声,是我必须守护的约束。即便他们年幼,即便他们纯真,他们的每一分安全,都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
母妃其实没什么用。
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们。她没能叫父皇替她做主,没能叫那个害她的人付出代价,没能替弟弟留下一片清净,也没能替妹妹挡住风雨。她只会把衣裳穿整齐,把头发梳平,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我们三个叫到身边,一遍一遍教我们读书、行礼、做人。她以为这样便够了。
自然是不够的。
在这座宫里,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够。
但我也明白,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强势母族、没有足够分量的女人,纵然再温柔,再谨慎,再肯忍耐,别人想害她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是我的母妃,她给我缝过冬日里贴身的小衣。针脚很细,贴在身上并不硌人。她也曾在弟弟背不出书时故意叹气,等弟弟低下头,她又悄悄朝我眨一下眼,意思是叫我别真骂他。妹妹摔坏了父皇赏的小玉兔,吓得躲在帘后哭,母妃会一面叫人把碎玉收起来,一面说小孩子手滑,玉兔自己也该小心些。
她什么也护不住,却也真把我们护在怀里过。那怀里不宽厚也不温暖,可我曾经在那里睡着过。小时候夜里惊醒,我一睁眼,先看见的便是她低头看我的脸。她的手会落在我额上,轻轻一碰,说别怕,母妃在。
后来她不在了。
有时候夜深,我仍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雨夜里抓着我的腕子,叫我照看弟弟和妹妹。想起她说别像她一样没用。想起她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要问我今日的书读的如何。那时候我心里很烦,觉得她到了最后还不肯放过我,连一会儿软弱都不准我有。
但我都做到了。我照看好了弟弟妹妹,我登上了最高位,我把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可弟弟妹妹仍旧一个个离我远去,陷害我的手段越来越难辨,宫中再没有人真心待我。
我不该想这些。
帝王记事,只该写得失,写成败,写人心如何用,权柄如何握。写到母亲,至多也该说一句慈训在耳、朕不敢忘。
我的母妃…
妈妈…
妈妈…
若冥界真有相逢之日,你见了我,大约先要问弟弟好不好,妹妹好不好,再问我有没有长进。
可我想问你一句。
我有达成你的期待吗?
妈妈,若你还认得我,请你告诉我,我这一生换来的东西,够不够抵过你那一场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