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算计

作品:《风雪淬刃

    “圣上的旨意,奴婢不敢揣测。”


    黄忠丢下这一句就走了,只留下满心惶然的众臣。


    李暨已平复好心情,重新端坐在上位,神色阴郁。


    崔文豪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跪得久了,身体实在撑不住外。


    黄门外,众臣高声喊叫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都落到他的耳朵里,当然也包括郑旭那首不知何人教给他的童谣。


    郑旭几乎是被人拖着进来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宛如刚在水塘里打完滚的死猪被捕捞上岸,在干净明亮的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泥水痕迹。


    如今他被贬为平民,那些宦官也不再客气,扔垃圾般把郑旭丢在崔文豪面前,骨头撞在地上发出脆响。


    崔文豪听见声音,抬起松弛的眼皮去看,见昔日的得意门生现今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眼底不由得涌出一丝悲凉。


    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问:“圣上这是何意?”


    李暨仍然不想撕破脸:“太尉多年来为大梁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底,记在心上,只是太尉终究是老了。既然老了,那就应该把机会让给其他人。”


    说白了是让崔文豪主动辞官回乡,事情走到如此地步,君臣早已撕破脸皮。


    李暨却只是让他主动辞官,让他落一个清名,可以安享晚年,若是其他人怕早已感恩不尽,答应了。


    可崔文豪却从中看出更深的一层意味,崔氏如今的地位全依赖于他一人身上。若他真的放权……他想起自己那脾气暴躁,不知收敛的儿子和还不成什么气候孙子们……


    如今崔氏势大招风,已成了圣上的心头刺,今日他是可以全身而退保全自身,可若后面圣上再对崔氏发难……他的那些儿孙们又该如何应对?


    崔文豪站起来,因没人扶,他起身的姿势很狼狈,双腿一直在颤抖,直了一辈子的腰在此刻也弯了。


    他道:“古有姜尚古稀才得周王重用,老臣耳清目明,并不觉得自己老了。若圣上对老臣实在无话可说,老臣便起身告退了。”


    “太尉你……大胆!”


    崔文豪面色决绝,不顾李暨在身后大喊,转身要踏出殿门,这些宦官哪敢让他走,急忙拦住。他左右扫视,沉声道:“我看谁敢拦我!”


    他身居高位多年,自是不怒自威,那些宦官被他眼神一扫,竟吓得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就这么由他走了。


    李暨被崔文豪这一遭气得发抖,双拳紧握,脸色变了又变,十分难看,半响才吩咐顾之行:“传朕旨意,崔太尉蔑视天威且有通敌之嫌,立刻将他押送进狱中,查办!”


    顾之行领命:“卑职遵旨。”


    郑旭原本还跪趴在地上,可在听到李暨的旨意后,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爬起来,在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间隙中一头扎进雨中,


    崔文豪佝偻着腰在雨中行走,稀疏的头发被打湿远远看上去像一只落汤老母鸡。


    “老师!”


    郑旭追上前来,“噗通”一声跪下,手死死搂住崔文豪的大腿,神思似乎又不清醒了,说话颠三倒四,囚禁在别院的那些日子,他受尽了折磨:“老师,救我!老师你为何不救我!你曾说过我是你最疼爱的学生啊!可你抛弃了我,你选择了他们……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可我为了你,为了崔氏,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我一句怨言都没有!老师,老师,你不能不管我!”


    “老师,我恨,我太恨了……不,老师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老师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真的是迫不得已啊!你没看见他们怎么对我的……所以我招了,我都招了……”


    崔文豪被他这一撞差点摔倒,听着郑旭的话,心中翻涌出无数情绪,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声“孽”啊!他突然将身扭过去,用手钳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地上拽起,见郑旭不起来,恨铁不成钢地叹道:“起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我现在也……救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将郑旭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从此以后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郑旭知道是自己有负师恩,流下两行清泪,突然他凄厉地朝崔文豪喊了一声:“老师!”


    接着“砰砰砰”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像是在求原谅,又像是在诀别,用力过猛到额头都流血了。


    如果不是顾之行带人赶到,他怕是还要磕下去。


    崔文豪也被收押在狱中,在送入狱中前,还遭到了在外面周稠锦等人阻拦,被顾之行以一己之力挡了回去。


    众臣一看这样不行,拿出死谏的气势又重新跪了下来,哭喊着求见李暨。


    雨势渐小,雾气蒙蒙,周围的建筑都显得不太真切。


    等顾之行从狱中出来,连绵的细雨几乎让人感受不到。


    顾之行衣服在送犯人的途中都被雨淋湿了,为免失礼,他重新回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回宫向李暨复命。


    不知李案与李暨在聊什么,李暨精神状态并不好,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似乎很生气,但却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


    最后只让顾之行和李案一起滚出去。


    李案身为平民无故不得在宫中逗留,他被宦官指引着出宫后,顾之行已经在宫门外等他。


    “李案。”


    顾之行在李案要离开之际,从身后喊住了他:“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解释的吗?”


    当时李案拿出临时制造的“假圣谕”以顾之行的名义骗弥且沣,圣上许诺了他回去后会得到大梁公主的庇佑。


    事态紧急,顾之行尽管意识到自己进了李案的圈套,但并没有否认。后来得到弥且沣的供词后要立刻回禀圣上,并联合陆思臣一起布局将崔氏套入其中,他也没来得及去问,现在才得空问出这个问题。


    “哥哥,是问圣谕之事?”


    李案也明白顾之行在问什么,转身笑道:“哥哥聪明,那圣谕的确是假的,我一介白衣怎么可能有能耐说动圣上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


    所以为了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他先斩后奏,撒谎了。


    完全不怕事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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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一个欺君之罪。


    顾之行:“假借圣谕之事肯定瞒不住,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那把假的变成真的不就好了?”


    李案理所当然道。


    “……”


    顾之行眸色微沉:“你想做什么?”


    “现在圣上和崔氏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已然到了水火不容之势,圣上为了手中的筹码更大,能扳倒崔文豪,此刻向他提出什么交易,他都不得不答应。”


    顾之行:“你想要威胁圣上?”


    李案笑道:“怎么会呢?只要我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圣上圣明自会知晓我们的难处。”


    这就是在变相的威胁。


    胆子真的很大。


    顾之行回想刚才见到的景象:“但你没说?”


    如果说了,以圣上的性格不会让他就这么容易地离开。李暨是个喜好猜忌多疑又骄傲自满的人,如果让他知道竟然有人把算盘打到他的头上,他定会盛怒。盛怒之下的后果,谁也无法承担。


    李案点头:“我说了圣上不一定会听取,可圣上对哥哥很信任……”


    顾之行接下话茬:“……你希望借我的口去说。”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所以李案才让他出现在弥且沣面前。


    李案竟然会算计他。


    念头刚起,顾之行的脑海中就空白了一瞬,随之而来就是嘲笑:你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又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算计你。


    何况你不也在暗中调查他?


    说到底两人这段时间相处时出现的那极少又易碎的真情,不过是在相互利用罢了。


    李案见顾之行脸色越发地冷,声音放得很低:“不,我是请求哥哥可以帮我的忙,选择权始终在哥哥手上,如果哥哥不愿帮忙,甚至将罪责都推卸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有任何一句怨言。”


    这话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似乎顾之行真的有选择的权利。


    可在顾之行踏进那间屋子后就早已和李案绑定在一起。


    两人并肩而行,微雨初歇,街道上只伶仃几人,两旁湿滑的青石板上,翠绿的苔藓植物焕发着生机,却显得低矮房屋更加破败。


    顾之行略微偏头,已不想再看这人,只道:“我会帮忙,不过作为交换,你要解答我几个疑问。”


    “好。”


    “郑旭那首童谣是你教给他的?那首童谣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以至于连圣上对其都讳莫如深。”


    顾之行抬头眺望,远方橙黄色的斜阳透过云层照拂大地,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他顿了片刻道:“是宣德八年的那场战役?那场败仗其实事出有因?”


    回顾宣德年间的朝中大事,郑旭那首童谣中的“城头旗,变了样”不就是指一十三州等地沦陷;而那“山雀”直指着崔氏。可李暨却对其视而不见,甚至双方早就无回头之路可走,但李暨依然不愿拿它去逼迫崔文豪就犯。


    李暨明摆着早已知道,却不查办;是畏惧崔氏的权势还是他亦是其中通敌卖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