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红线蛊与绿柳条(五)

作品:《如何攻略白切黑病娇男鬼

    檐角还滴着水珠。


    天空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净的玉。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身上暖洋洋。


    挽娘连动作都轻了些许。白着脸颊,有些发抖地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走到了人气多的地方。


    这座破落的庄园除了挽娘、明春这种意外来客,剩余的都是来自各地的流民。


    一个粗衣男人眉头紧皱,不耐道:


    “装什么呢?我们在这待了一个月,都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他大跨步孤身从那大门走出去。


    不一会儿,和挽娘一样,他又走回来了。


    在角落,在山石、高树后,十几双眼睛露出来。那些眼睛原本怀着好奇和怀疑,这会儿通通僵住了。


    他们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杀人凶手。


    檐角的雨珠不再滴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


    那些人的肩膀都不自觉缩起来,像是背上压了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颤抖着声音:“听闻这儿闹过鬼。是不是…我们惹怒了庄园主人啊?”


    这庄园多年前主人被杀死,怨魂久久不散。现在又看见有人在自己家杀人,搞不好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人咬牙切齿道:“我们要把杀人凶手找出来,让他给庄园主人道歉。”


    立刻有另一人接话:“大哥,一定是哑奴!那死的人生前辱骂了他,还踹了他两脚,他肯定怀恨在心!”


    明春循声去看被推出来的人。


    一个根本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性别的孩子。


    他太瘦了。头发像枯草一样团在头上,露出的脖颈上布满被抽打的伤痕。


    面上布满惊恐和怯懦,嘴巴里不断发出“阖阖”的气声,头和手掌疯狂摆动。


    这人一出来,就像一颗石子砸入湖水,激起千层浪。


    人声交织,到处都是指控的声音。


    明春听了一耳朵,心想挽娘她可真有本事,来这儿不到一天,就已经让奴仆小李或骂或打了半数流民。


    她扫过那群衣裳褴褛的人,难道凶手真在他们里面吗?


    她扭头去看身边嘴角噙着笑的游芜生。所有人都在担惊害怕,只有他看着和来踏春一样轻松快乐。


    “你觉得凶手是谁呢?”


    游芜生弯了弯眉眼:“为何要问我?不是你来查案吗?”


    明春眼眸浮现疑惑:“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游芜生微笑不语。


    “行了!别吵了!”


    不远处一人大跨步走来,玄色衣袍翻飞,随着动作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在下大理寺卿徐仲恺之子,徐清如。”


    “我曾经协助家父破过些许案子,在座各位皆为大景之民,是我等应当爱护之人。我定当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大理寺卿可谓是家风端正,明辨是非。这些流民也听过这响亮的名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徐清如扫过所有人,正声道:


    “不管人是谁杀的,不管藏着我们之中的杀人凶手还打不打算继续杀,我都劝你先停手。”


    “显然现在我们被其他人盯上了,我们应该要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抓出来。”


    徐清如曾经见过这种把戏,这种东西可不是这群流民有机会学的。


    他心想,要先揪出搞把戏的人,不然就算抓到凶手,他们也不一定能出去。


    那粗衣男人是这群流民的领头,叫陈厉。


    他不悦地眯了眯眼,冷声道:“我自然会管好我这边的人,倒是你们这群富家子弟…”


    明春感觉陈厉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人命对你们来说算什么,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徐公子,你们应该不会相互包庇吧?”


    说罢,他带着人走了。


    徐清如叹一口气,把令牌收回去。


    其实那人说得也没错,他确实冠冕堂皇。死了人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伤心,而是兴奋。


    他两眼微微泛光,只感觉手掌有些发痒。


    他许久没有查过案了。这会儿回老家探亲,竟然叫他意外撞见了这么有趣的案子。


    只是如今他孤身一人,极其容易成为凶手的目标,他也需找点同党才行。


    徐清如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挽娘,停在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男子衣袍白如新雪,脖颈和手腕间缠着白绷带。一根绣着淡紫莲花的白发带随意地绑着头发,搭在左肩头。


    他耳上坠着浅绿铃铛耳坠,腰间挂着个女气的鹅黄蕊小白花布袋。


    这唯二的两种颜色,恰好和他身边身着浅绿襦裙,发间缠着鹅黄发带的姑娘相映衬。


    两人皆是好颜色。徐清如破过许多案子,一下就看出了这两人气质不凡。


    姑娘明媚皓齿,面若桃花。显然更活泼,也更多话,是搭话的好人选。


    但徐清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白衣青年上。


    他身位稍微落后姑娘一点,却贴得极紧。甚至只是呼吸起伏,两人的衣袍都能挨在一起。


    他气质温和,眉眼含笑,以全包裹的姿势在姑娘看不见的地方,占有着她。


    和姑娘搭话,他恐怕会不太高兴。


    徐清如坐定打算,快速挂上笑容,上前两步冲青年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不知怎么称呼,可否交个朋友?”


    明春:?


    明春早就感受到了徐清如打量他们的目光,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冲着游芜生来的。


    她神情变得很奇怪,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徐清如。


    游芜生也有些诧异,他眼眸微亮,含笑点了点头。


    徐清如心道他眼光就没错过。


    和这位游兄不过交谈一二,他就已经确定此人脾性极好,是位腹有书气、有内涵之人。


    他们寻了一处亭子,轻风和睦,流水声声,欢喜畅谈。


    大约一柱香后,徐清如猛地放下茶杯。“啪”的一声巨响惊得趴在亭栏看鱼的明春回头看他。


    徐清如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啊啊不行,我肚子痛,昨晚就不该吃那剩饭——”


    “不行不行,游兄,我先告辞、先告辞!等会再聊。”


    说罢,他拱手拜了拜,夹着屁股跑了。


    明春盯着那急切的背影,徐清如脸上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欲言又止。


    她瞥一眼提着茶壶,正打算给徐清如添茶,面带微笑的游芜生:“要等吗?”


    这人也许——


    “他不会回来了。”


    游芜生放下茶壶,轻笑摇头,向她摊开掌心:“我们走吧。”


    明春愣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徐清如走过来和他搭话的那一瞬间,他是开心的。


    她把手搭上去,感受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裹,柔软和凉意漫上心头。


    明春扭头看他平静的神情:“其实…徐公子胆子还是很大的。”


    她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两人聊到后面,徐清如的声音几乎没有了,全是游芜生在说。


    甚至他察觉到徐清如沉默后,还改变了说话方式。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不断地抛出话题让对方接。


    譬如——


    “徐兄,你刚刚说你抓到过一个擅长挖人眼睛,能够不破坏容貌的恶徒。”


    游芜生轻笑:“他现在还活着吗?在哪呢?我想同他学习一下。”


    徐清如:“……?”


    诸如此类对话数不胜数。


    不管徐清如开启什么话题,他都能无缝衔接到惊悚故事。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游芜生盯着路上的石子,没有说话。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心口莫名有些酸涩。她抬头望天,拉了拉他的手指,很不道德的小声道:


    “要不…我们现在去找他?”


    …她说什么呢。


    她真的是坏掉了。


    游芜生乌黑的睫毛抖了抖,嘴角慢慢翘起,握她手的力度微微收紧:


    “明春,没关系的。”


    “这不重要。”


    明春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他眼尾含着笑意,感觉自己心口像被只手攥紧。


    被人这么对待,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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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重要吗?


    游芜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他对所有人都是不喜欢,也不讨厌。不会主动,但不抗拒。


    偏偏他生了一张好脸,长身玉立,白袍如雪。嘴角总噙着温和的笑。


    所有人见他的第一眼,先是被他漂亮的模样吸引,再被他温顺的气质给迷惑,生出一种此人似乎很好接触的错觉。


    于是跃跃欲试、欢欢喜喜、主动地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公子,可否交个朋友?”


    他喜欢交朋友。


    他含笑点头,然后和对方高谈论阔。


    接着对面从滔滔不绝,再到结结巴巴,最后两股战战,瑟瑟发抖,捂着肚子抹着冷汗道:


    “这位公子,我肚子痛,我先离开片刻。”


    起初游芜生还会认真地等候,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月上柳梢头。


    那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他便明白了。自己又被抛弃了。


    他叹口气,一个人慢悠悠踩着月光回家。


    在这之后,他对于每个想和他“交朋友”的人,都会去感知对方的情绪。


    害怕、焦虑、痛苦。


    初遇明春那一天,他也从她身上感知到了这些。


    只是明春和所有人不一样。


    她分明害怕到发抖,她还是奔他而来,不顾一切,像飞蛾扑火,像云落水中。


    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就像此刻,她与他并肩站着,柔软的身体时不时与他轻碰。


    她忽然扭头看他,发带飞起,又软软地跌落在肩头。


    散发着暗香的身体向他靠近,胸口几乎与他紧贴。


    脸颊红痣灼灼如火,眼眸如星,声音带着些许狡黠: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游芜生神情凝滞一瞬:“……”


    明春回正身子,她面上带着坏笑,双手背在身后,一下有一下地踢着裙摆。


    她不过是逗弄游芜生,她希望他别想刚刚的事了,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


    她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游芜生一旦面对这种感情类的问题,大脑就会宕机。


    游芜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恰好有风吹过,明春用手拢起柔软的发丝别在而后,手腕的红线晃晃悠悠。


    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血管随着红线另一头的人动作,被轻微拉扯。


    再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游芜生的感知,更别说这种连血带肉的撩拨。


    什么最重要?


    他视线落在那红线上,落在她专注漂亮的眼眸,心口发紧,开始失神。


    明春。


    当然是——


    他睫毛不断颤抖,停住了脚步,拉住明春的手,认真地注视她:“你最重要。”


    明春真的没指望得到答案。她听见他的声音,脑子木了一瞬。


    游芜生神情很平静,他黑漆漆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说出第一次后,他又反复说了好几次。


    声音不复起初的滞涩,似春水浮着的花瓣,又轻又软:“你最重要了。”


    他的眼神却像两口枯井,阴暗且冰冷,说不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明春倏然从那急躁的心跳声中回神,一股莫名的凉意袭上心头。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


    那根本…不是甜蜜情话。


    游芜生再次感知到那种情绪。同其他人认识到他真面目时一样的情绪。


    恐惧、焦虑、想要逃离。


    他有些困惑。他在茶馆听书的时候,听到过类似的问题。


    里面的姑娘听到这种回答,分明很高兴。


    但毕竟是明春,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尽管明春不会逃跑,他还是下意识将手指探入她的指缝,攥紧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可他是认真的。那“情话”反复被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明春,你最重要。


    他眼眸漆黑如墨,嘴角含着柔软的笑。


    只有你注视着我。


    只有你还没有抛弃我。


    在此之前,你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