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

作品:《宫墙之下

    宫人呈上经书,谢蓁刚接手,太后却突然打断:“慢着。”


    “尽孝积福,当以佛门孝经为宜”,傅太后悠悠开口,对宫人道:“去取《地藏经》来。”


    谢蓁抓着经书的手一紧。


    那《地藏经》最是厚重,通读一遍至少一个半时辰...她是来下注的,可不是来领罚的。


    谢蓁看向门外,隔着薄薄的纸纱,正映着青荷的身影。


    她摸着袖下的手,早晨罚站那两个时辰,手上因此长了冻疮,敷了药膏,此刻正勉强结了一层嫩痂。


    谢蓁深吸口气,狠心抓了一把,那嫩疤顿时开了裂。她举着沾上血污的手,看向太后:“臣妾手上血污,恐沾辱佛经,请容臣妾先行净手。”


    傅太后眉头一锁,却没有阻拦。


    于是谢蓁朝外呼:“取热水来。”一边出了门,找青荷拿药膏与手帕。


    趁着青荷取帕子的间隙,谢蓁低声,语速飞快:“计划有变,先把皇帝引过来,越快越好。”


    净了手,重新涂上药膏,谢蓁这才又跪回蒲团。她翻开《地藏经》,口中语气分毫不乱:


    “如我闻是,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殿内幽谧,太后倚靠榻上,榻后供奉着菩萨,菩萨像前摆一熏炉,炉中紫檀清烟徐徐而上。


    诵经声静而舒缓,字字清晰匀净,其音入耳仿佛能安神镇定,傅太后闭目养神,手里的佛珠也随着谢蓁诵经的频率而滚动着。


    “...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悭吝者,说所求违愿报....”


    只是在听到这句的时候,傅太后突然睁开了眼,她看向谢蓁,手中的佛珠一停。


    谢蓁察觉到她带刺的目光,也随之停了下来。


    “杀生者短命,悭吝者愿违。”傅太后淡淡开口,语气里有几分轻视:“你父已堕入无间地狱,如今你莫非也想步他后尘?”


    谢蓁眼帘一抬。


    谢渊的叛国罪,未必没有太后的手笔。如今太后这是在怪她争宠,扰得后宫不宁?


    谢蓁挪了挪身子,将跪坐的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纵然事先在膝盖处包了一层厚皮护膝,到底还是被压到发麻。


    总归,皇帝要下朝了。


    “太后娘娘,经书上说因果不虚,臣妾却不敢苟同。”谢蓁顿了顿,神色依旧谦卑,开口却是:“明昭太子贤名远扬,却早登极乐,难道也是杀生之报?臣妾愚钝,实在难悟这因果。”


    空气顿时凝滞,片刻后,傅太后才缓缓冷笑开口:“好一张利嘴。”


    傅太后微微倾身向前,在谢蓁头上投出一片阴影,目光阴侧侧的看向谢蓁:“看来你谢家女眷都已经活够了?”


    “太后娘娘言重了,我谢家犯的是遭天谴的大罪,女眷...不过命如草芥罢了。”


    “若是因此脏了太后娘娘的手,恐怕是不值得。”谢蓁轻笑着摇了摇头,她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合上经书,指了指傅太后身后的菩萨:“毕竟淳王不慧,安王尚幼,都还需...菩萨保佑。”


    “谢蓁!”


    傅太后脸色铁青,她气得手直往床上拍。全然忘记了手里还握着佛珠,重击之下手串骤然断裂,佛珠四散着滚落殿中。


    她信了半辈子的人定胜天,可这短短几年,长子酒后坠马而亡,次子高热后痴傻,长孙乖戾暴怒,从前的杀生孽,竟一一报在了后代身上。


    殿内骤然一静。


    傅太后死死盯着谢蓁,目光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块肉来。


    谢蓁只当不见,重新翻开了书卷,朗声往下诵着经书。


    “好,好,好,”傅太后伸出食指指了指谢蓁,染得鲜红的指甲气的发抖。她连说了三遍好字,突然中气十足朝外的呼了一声:“来人!”


    “谢氏言行无状,给哀家掌嘴!”


    泰康宫的丫鬟婆子立刻涌了过来。青荷也趁机冲了进来抱住谢蓁。


    傅太后虽然气急,可细想之下,却也察觉到谢蓁今日的反常。


    她起了身,在谢蓁面前踱步,似乎还有所顾忌,可始终心里还是窝着气,于是冷冷地开口:“动手”


    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两人控住青荷,两人拉住谢蓁的左右手,与此同时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婆子便恶狠狠地扬起了掌。


    那婆子力气足,一巴掌下去怕是要打掉牙,青荷看得心下一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两人,脚下生风似乎朝谢蓁扑了过去。


    谢蓁被她护在胸下,她的背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


    那巴掌的余波震地谢蓁浑身一颤,青荷口中吐出一口血,吃痛得也屈身跪了下来,


    “青荷!青荷!”


    谢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拍着青荷的头,眼里泛着红。


    下一刻,那婆子上前欲拖开青荷,谢蓁趁此反手也甩了那婆子一巴掌。


    谢蓁虽然跪着,低了太后一头,但到底也是从太后手里抢了几年掌宫权,身上的气势还在。平日温尔文雅,少见得如此变了脸色,由内而外的威仪竟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婆子看着谢蓁,突然眼神清明了许多,她回头怯怯地看向傅太后。


    “怕什么?”傅婉之两袖一甩,环视了一圈厉声喝道:“这后宫是哀家的后宫!不是她谢蓁的后宫!”


    青荷明知她有意离间帝后母子,却还是忍不住以身相护,谢蓁心下一软,也不愿白白受气,两只手只管抓着挠着,与那丫鬟婆子打成一团。


    众婆子虽然重整旗鼓,可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如今谢蓁还了手,她们哪里还敢如方才般强硬,虽然还争着,手上却收了力。


    一片混乱中,甚至没有人注意到皇帝入内的脚步。


    “住手!”一声怒喝,威压如山而来。


    顿时丫鬟婆子们动作一僵,原地愣了片刻后,慌忙跪了一地。


    赵巡站在门口,面色沉沉地扫过四周,只见谢蓁与青荷两人抱着跪在地上,谢蓁一动不动,头上钗环尽乱,发髻也被扯得松散,脸上竟还泛满了红疹。


    他心下一紧,目光不可置信地转向傅太后。


    大半日的光景,竟将人折磨至此?


    可傅太后只是倚在榻上,手里又握着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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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珠,合上眼,口中呢喃着佛经。


    她身后的白玉菩萨像低垂着眉眼,嘴角似乎也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气血顿时猛地冲向赵巡脑门,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度看向傅太后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皇帝这般看着哀家,莫非要吃了哀家不成?”傅太后轻哼一声,手里拨着佛珠,面上满是奚落。


    赵巡看向还跪着的谢蓁,强压着怒火快步上前,想将她拉起身来。


    可谢蓁跪了太久,腿上早已没了知觉,她被赵巡拉着上半身,可腿脚却轻飘飘的丝毫使不上力气。


    她根本起不了身,竟直直跌到赵巡身上。


    柔软的身子跌到怀中,抓着她的肩,赵巡才觉此刻有了片刻真实。


    谢蓁本能的伸手抓紧了赵巡的衣袖,她轻声开口:“你来了,”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委屈与不满,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靠。


    “来晚了,”赵巡心里一酸,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着。他张了张口,摸着谢蓁的头发,“我来晚了。”语气沉甸甸的。


    傅太后看着这如若无人的二人,凤眸猛地一缩:“哀家病了这般久,皇帝今日怕是头一次来看望哀家吧?”


    这话带着刺,是在怪皇帝不孝。


    可她们本就不是生身母子,若要同盟,有些话是不能挑明的。谢蓁悄悄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赵巡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子,问“腿麻了?”


    谢蓁默默点头。


    于是他微微蹲下了身子,两手环住谢蓁的腰,竟将她抱了起来。


    殿内落针可闻。


    赵巡一手揽着腰,一手托着腿,将谢蓁抱着起身,这才看向太后:“母后既然病了,就该好好休养。”


    “怎么?皇帝是在怪哀家?”傅太后嗓音有些尖锐,自顾自地说着:“哀家身子抱恙,找个宫嫔侍疾也不成?”


    “后宫的妃嫔多的是,太后需要人侍疾,往后朕让她们轮流过来。”赵巡语气冷淡,顿了顿,像是思及什么似的,看着太后的目光一凝:“明日,从傅珩盈开始。”


    “你——”傅太后脸色一便,蓦然甩袖。


    谢蓁的宫袍还拖在地上,她被赵巡抱在怀中,别过脸去,只露出一双藕色的含珠履。


    赵巡抱着她的手腕紧了紧,转身往外而去。


    “站住!”


    太后的喝声,并未阻止赵巡的步伐,只是赵巡行至殿门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时瑞,传朕旨。”


    时瑞就站在赵巡跟前,可他却微微侧了头:


    “昭告六宫,从今往后,免去谢贵妃一切仪礼。不拜神佛,亦无须跪任何人。”


    以谢蓁的位分,能让人行跪拜大礼的除了皇帝赵巡,便只有太后一人。


    众人回过味来,皇帝这话一出,基本上是在明着打太后的脸了。


    果然,下一刻泰康宫内便传来茶盏破碎的声响。


    廊外的风大,谢蓁没忍住咳了两声。赵巡撑着披风,将她紧紧裹在披风下,踏在狭长的宫道上,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