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八章

作品:《宫墙之下

    《出塞曲》音律婉转细腻,讲的是昭君远走他乡后对故国的思念,其声哀而不伤,因是安神之曲,弦音更加低缓柔美。


    只是如今殿门紧闭,赵巡又入了内殿歇息,隔了两道门,那琵琶声再传到内殿,自然若有若无,只听得个模糊。


    谢蓁本在榻上午歇,赵巡上榻时手不老实,抱她时便将她弄了个半醒,赵巡很快沉沉睡去,她却因此失了困意。


    眼下透出薄薄的一圈青黑,这几日谢蓁夜里没歇好,她本还想趁着午间多眯一会,可此刻翻来覆去,耳朵里却全是琵琶声。


    若是连贯便罢了,偏偏那琵琶声断断续续,时而哀怨时而激昂,吵的她愈发烦躁。


    谢蓁拧着眉心,拍了拍床沿,问:“谁在外头?”


    赵巡进来时刚支走了雁秋,外间无人,自无回应。


    身侧人呼吸均匀,都已经开始打起了鼾,谢蓁仰头看着金纱帘帐,片刻后,认命似的起了身。


    她披散着头发,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便推开了寝殿门。


    门一开,冷风当即灌了进来,饶是身处暖室,谢蓁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谁在外头吵?”


    雁秋与青荷二人正守在外间花园,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都捂着嘴,互相调笑。


    这一下谢蓁突然出声,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看她的目光正循着乐声的方向而去,雁秋顿时了然开口:“回娘娘,是许美人在殿外弹琵琶。”


    “她想做什么?”


    谢蓁正发问,乐音突然慷慨激昂了起来,其势恢宏磅礴,犹如千军万马奔腾破阵。


    只隔了一扇门,乐音却清晰了许多。


    她不免安静下来,抬手制止了雁秋张口。仔细分辨着,谢蓁这才发觉此为《兰陵王破阵曲》。


    起初是军曲,弹的是将士们金戈铁马破阵之勇武,顷刻间,音调骤降,弹的却又是兰陵王英雄末路时的悲壮。


    “她为何在此弹琵琶?”谢蓁若有所思的看向雁秋,问道。


    雁秋匆匆与青荷对视一眼,轻笑着摇头:“她说...要为陛下安寝助眠。”


    “哦?”谢蓁讶然。


    武曲....助眠?她面色一变,看向青荷的目光有了片刻迷茫。


    不过只是瞬间,她便已然明了,抬眼轻哼出声:“引人注意的把戏罢了。”


    近来谢蓁独占鳌头,后宫的抱怨接二连三,她并非不知。


    只是从前她总习惯把自己摆放在正妻的位置上,装作贤良的劝诫皇帝要雨露均沾,可每每也因此与赵巡闹得并不愉快。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谢蓁回头,屏风后的床帐随风微动,赵巡熟睡中的身形若隐若现。


    于是唇角微张,吩咐下去:“让她住手。”


    房门大敞,寒风一吹,冷气直逼入骨。膝盖的旧伤越发磨人,谢蓁眉头一拧,踉跄着转身回了房。


    雁秋紧步上来扶她,看着她微微弯着的膝盖,转身又去寻太医。


    穿过垂花拱,掠过青水塘,两侧翠竹上的薄雪化成水,水珠沉甸甸的挂在叶尖,日光一照,亮闪闪的,像挂着满枝的琉璃。


    崇仁殿是崇仁宫正殿,皇帝的内寝殿则在崇仁殿东,隔了不过短短数百步,青荷愈发靠近,许相宜的乐声愈发清明。


    空荡的正门外,许美人只身一人站在玉石阶上。她身子微微朝一侧倾斜,胸前抱着琵琶,指尖快速翻飞,细细的丝弦被她拨动着,竟然能发出金刃相击的鸣响。


    青荷上前,好言相劝了几句,可许相宜对她熟视无睹。甚至见来人是青荷后,手中的朱丝锦弦拨动得更加起劲。


    青荷看着她,默然摇了摇头。


    提步回到时瑞身侧,抬眼朝时瑞使了个眼色:“我家娘娘嫌这乐音扰人心烦。”


    时瑞心领神会。


    于是片刻后,不知他从那找了几个粗使婆子来,那婆子个个膀大腰圆,几个人一拥而上,作势要去抢许相宜的琵琶。


    “大胆!”许相宜大惊失色,一边将琵琶紧紧护在胸前,一边大声呵斥着:“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滚开啊!”


    “美人何必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那婆子们毫无惧色,见许相宜不肯配合,说了声,“许美人,得罪了。”便撸起了袖子,快速朝琵琶扑去。


    樊贵人与她的丫鬟见状,也都赶紧拥了上来,一同护住许相宜。


    丫鬟婆子们争闹着,你抓我衣裳,我扯你头发,一时间叫骂声不断,打成了一团。


    可贴身丫鬟们本就娇气,平日半点粗活没做过,哪里是粗使婆子的对手,很快便落下风来。


    许相宜眼见争夺无望,便只能搬出了皇帝:


    “住手!”


    “陛下未怪罪于我,你们算什么东西?怎么敢来抢我的东西?”


    听到陛下的名号,婆子们都愣了一下,可转念一想,时公公才是御前的大总管。他的意思总归是不会错的,于是手上又不客气的朝着琵琶袭去。


    “一群疯妇!”


    “我乃四品美人!”


    许相宜还想镇压,可那琵琶却不是个小物件。几双粗黑的手搭在琵琶上,如恶狗扑食般互相拉扯。


    “叮……”的一声,丝弦崩断,弹到许相宜的手背。她吃痛地缩了一下,可下一刻,“叮叮叮……”几声脆响连奏,剩余的琵琶弦竟断了个精光。


    许相宜蓦然停下,她无力的闭上了眼,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谢蓁,你未免欺人太甚!”许相宜突然发了狂,将琵琶往地上狠狠一砸。


    她发丝凌乱,充血的双眸却死死盯着崇仁殿,两根朱红的楠木蟠龙云柱屹立,中间正殿的大门却紧紧锁着。


    许相宜恨不得以目光将之砸穿个窟窿。


    青荷背靠正门,站在双柱间,她冷眼看着地上残碎的琵琶,而后回去复命。


    只是她刚转身往西边的侧门而去,脚下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几步,耳畔突然刮过来一阵风。她猛地回身,却见许相宜以头撞柱,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惊呼声四起,青荷脑中却一片空白,许相宜撞破了头,额上的血顺着柱子流下,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抽离。


    “传太医!传太医!”青荷怔怔地,只能本能地张口喊太医。


    崇仁宫是皇帝的寝宫,每日都会有一位太医守在偏房轮值。


    可今日当值的林太医,却正巧刚被雁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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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到了内殿,在给谢蓁针灸。


    太监丫鬟们找了一圈,纵然知道了太医在内,却无一人敢擅闯皇帝的寝殿。


    谢蓁坐在黄花梨的高椅上,衣裙撩到膝盖上方。


    内殿火炉烧得奇旺,她手里捂着个汤婆子,腿上还盖着一层厚狐狸皮毯子,可膝盖处却冻得一圈青紫,扎满了细细的银针。


    林太医正在准备着艾熏的器物。


    见身侧一炷香缓缓燃尽,于是开口问道:“娘娘,时候到了,可有缓解?”


    谢蓁点点头。


    “那拔针之后,再以这艾草熏灸即可。”


    “娘娘您这膝盖从未痊愈,如今只能缓解,怕是已经落下了病根,难以根治了。”林太医叹了口气,顿了顿,又提醒着:“往后切记不可受寒,一旦寒气入了骨,便是药石无医,恐有锥心蚀骨之痛。”


    “好,我会记着的,多谢林太医。”


    林太医蹲下身子,开始拔针。


    外头传来细微的嘈杂声,虽不明显,却还引起了谢蓁的注意。


    “雁秋,你去瞧瞧,外头在吵什么?”


    房门嘎吱一下开了,只是雁秋还未出门便与匆匆赶回的青荷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雁秋问失魂落魄的青荷。


    青荷摇摇头,未回,只是径直走到谢蓁身侧,耳语了两句。


    谢蓁讶异抬头,下一刻,“别艾熏了。”她打断了林太医手中动作,“先去救人!”


    话音落下,青荷又道:“跟我来。”面色严肃。


    林太医虽然一脸迷糊,但还是小跑着跟上了青荷的步伐。


    “过来扶我。”谢蓁膝盖使不上力,一时起不得身。


    雁秋这才回过神,上前搀扶。


    可谢蓁刚搭着她的手,却突然卸下力气,又坐了回去。


    静默几息,谢蓁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白狐皮毯。


    雁秋捡了起来,重新搭在谢蓁腿上。


    谢蓁手中缓缓摩挲着柔顺的狐毛,却朝着床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唤陛下起身。”


    许美人终究还是进到了崇仁宫,只是,是被几人抬到的偏殿。


    林太医紧急为她包扎了伤口,又一番诊治后,说她并无性命之忧。


    许相宜转危为安,亦醒了过来。


    宫人前来通报,赵巡这才移步偏殿。


    他进了殿,逆光站在门前。落日的余晖包裹他的身姿,映照着清冷的轮廓,让人看不清神色。


    许相宜面色惨淡,却在见到赵巡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泪流满面。


    “陛下....”她蠕动着嘴唇,张口时,脸颊都微微颤抖:“陛下,臣妾想你想得好苦。”


    话音中,是彻底崩不住委屈,她额头上包着白布,眼眶红红的,柔美中透出几分凄楚。


    许相宜的美貌在后宫并非顶级,可随着赵巡渐渐走近,夕阳的余晖也照了进来,落在她轻垂的眉眼上,反而平添了几分妩媚。


    赵巡坐在她的榻前,伸手抚上她泪眼婆娑的面庞。


    “见不到陛下的每一日,妾都生不如死。”她越发情难自抑,却没想到,赵巡接下来的话会让她顿时如坠冰窖。


    “宫嫔自戕乃是大罪,祸及九族,你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