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

作品:《宫墙之下

    午后,赵巡过来时,谢蓁正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中。


    黑子朝外扩张,白子便紧守腹地;黑子阵型稍乱,白子便起了攻势。


    黑白子在谢蓁左右手中相继落下,棋局亦难分高下。


    她左手执起一枚黑子,正犹豫着该往哪落时,赵巡却抢了先一步。


    只见他捻起黑子,打入最危险的白子厚势,不仅解了白子围攻,还占据了白子连势成片的关键位置。


    “妙啊”,谢蓁不禁惊呼出声。


    赵巡则趁此坐到了谢蓁对面,“我执黑,你执白?”


    谢蓁点了点头。


    “你这宫中实在冷清”赵巡坐下后环视一圈,自顾地倒了茶水,“可有人来拜年?”


    “郭才人方来过。”


    “嗯,她素来知礼。”


    谢蓁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没应声。


    “若后宫都如她一般知礼便好了。”


    “不知能省多少事。”


    赵巡絮絮叨叨,谢蓁正想着他上一步棋的解法,却被赵巡几番打断,不免轻啧了一声,“那臣妾下回去找她讨教讨教。”


    “你急什么”,赵巡轻笑着,却住了口。


    饮了盏茶后,见谢蓁的思绪还被这棋子牵着,赵巡叹叹气,便随手拿起本书翻着。


    良久后,谢蓁总算落下一子。


    可下一刻,赵巡像是已然猜到她的落子般,又胸有成竹的攻了进去。


    一炉熏香静静地燃着,烟丝缕缕,袅袅升起,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谢蓁思虑虽久,可与赵巡几番厮杀下来,棋局始终维持着均势,甚至她的白子外势更加明显。


    这时婢子进来添茶水,只道晚上宴宗亲,瑜妃派了人来请赵巡。


    谢蓁心思全落在棋盘上,心不在焉的回,“派人去告知瑜妃,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能出席宗亲宴。”


    赵巡深深地看了一眼谢蓁,终究没有说话。


    “陛下不如先去宫宴,这残局留着等下次再继续?”谢蓁说话间,白子的落点直逼黑子腹地。


    赵巡摇了摇头。


    香燃尽了一柱又一柱,瑜妃的人三番两次来催赵巡。


    “既有傅妃坐镇,让他们先开席便是。”


    话虽如此,可这...着实不妥。


    谢蓁扭头望向赵巡,心中一急,手上的阵脚便乱了。


    白子落下的瞬间,她张了张口,显然已经察觉不对。


    此子看似能围成通杀黑子之势,但其自身阵型却留下一个极大的缺口,双方势均力敌时,无非是看谁能快人一步。


    可下一步,该黑子落。


    白子已然溃不成军。


    “你分心了”,看着谢蓁眼中的懊恼,赵巡顿了顿,“许你悔一步。”


    “罢了,落子无悔。”


    谢蓁起了身,却见赵巡将她下错的白子取了出来,伸出手来,重新递给她。


    两人默默地对望着。


    最终谢蓁还是接了过来,重新落座棋局。


    第一子落下,赵巡依旧胸有成竹。


    又一子落下,赵巡对她眼中的杀心视而不见。


    棋局依旧势均力敌,只是谢蓁落子的速度逐渐加快,赵巡也越来越摸不清谢蓁的心思


    “承让了,陛下”,随着谢蓁纤白的指尖落下,这最后一子,落得分毫不差。


    赵巡倏地一下起了身,已然红温。竟未察觉打翻了茶水,也淋湿了衣衫。


    这腾挪出的一处死角,刚好险胜他一子。


    谢蓁长舒口气,伸了个懒腰,撑着手斜靠在桌前。


    在脑海中复盘了谢蓁的最后几手,赵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认可道,“棋艺是日益精湛了”。


    赵巡起了身,“对了,今日太府卿来拜年,他说代夫人向你问安”


    太府卿的夫人谢芸,乃谢蓁长姐。


    闻言,谢蓁缓缓回正了身体,悬在空中的手臂也默默收了回来。


    听这意思,今年是不会入宫给她拜年了。谢蓁虽有些失落,但还是低声回了句“知了。”


    “你若不去宗亲宴,可有话要我带?”赵巡侧身,目光轻柔地落到谢蓁身上。


    “那太府卿,是一个人入的宫?”


    “怎会”,赵巡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自然是携妻儿一起。”


    果然谢蓁眼神一亮,可下一刻,却又泄了气,目光似求似怯地望向了赵巡。


    “想去便去吧,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赵巡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谢蓁的手,“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宫换身衣裳,你且先入席去”


    既得了赵巡这话,谢蓁自然马不停蹄地往太极殿赶。


    太极殿内,众人已候多时。


    眼见夜色已深,歌舞演奏了几轮赵巡都久久未来,瑜妃只得开了口,宗亲宴正式开席。


    众人皆松了口气。


    殿内金碧辉煌,席间觥筹交错。


    丝竹之音悠扬婉转入耳,舞姬水袖一甩,裙裾飘飘,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热闹模样。


    “多谢,多谢”,谢芸举着酒杯,与太府卿谭楷一同谢贺,嘴里说着“新年安康”,可目光却频频往文安侯身后的女眷望去。


    自打谢家出了事,她们姐妹几人已许久不见....连今日宫宴,谢芙谢蓁也都未曾出现。


    她饮了酒,找了个空档,便径直朝着文安侯的席前而去。


    “章夫人安”


    “呀”,章氏见了谢芸有些讶异,忙起身,面上还算客气,唤了声“谢夫人”,只是笑容却带着疏离。


    谢芸先朝她行了个礼,问道:


    “今日宫宴,未见吾妹阿芙,可是她身子有恙?”谢芸的语气里满是忧心,又问,“不知吾妹安否?”


    章氏顿了一下,正在犹豫如何回,她身后的二房媳妇林氏,却先开了口,“谢夫人真会说话,我大嫂身子一向爽快,可好着呢”,语气拈着酸。


    “是我唐突了”,谢芸稍稍点头,带着歉意,“我只是想问问阿芙为何没入宫?”


    文安侯府一直是大房谢芙当家,林氏不满谢芙久矣,好不容易谢家出了事,林氏这才当家的机会。


    “自然是她自个儿不愿入宫”,林氏尖着嗓,见谢芸性子软,更愈发无礼,又补了句:“难不成我文安侯府还能亏待了她?”


    谢芸并非性子软,只是如今谢家失了势,怕她们苛待阿芙罢了。


    她只装作听不出林氏口中的奚落,转眼间,便堆起了笑意“妹妹所言极是”。


    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给妹妹赔礼”。


    “呀呀呀,可不敢”,林氏假意惶恐,“您谢家的名声,岂是我能高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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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二家的!”见谢芸当即变了脸色,章夫人连忙出来打圆场。


    谢芸握着酒杯的手直发抖。


    这婆媳二人当着她的面都敢如此奚落,不知私下里得如何苛责阿芙。


    她本欲与这婆媳再争辩,可正巧这时谢蓁进了殿。众人拜了谢妃,她也不愿再生事让谢蓁难为,便忍着气先回了座。


    “都免礼,我来晚了,诸位且尽兴便是”


    谢蓁一边说着一边往内走,直到走得近了,才猛然察觉她的位上坐了人。


    只见傅珩盈坐在最上首,高台正中央。淑妃与贤妃二人左右陪坐。


    皇帝不在,傅氏坐主位自然无可厚非,可这高台陪坐....谢蓁立在下首,淑妃与贤妃两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蓁目光扫视一圈,台下众嫔之前尚有两个空位,是她俩原本的位置——


    宫中排座可从不看先后,就算人不来,该留的位也照样得留着。


    谢蓁挑了挑眉,目光淡淡扫过傅珩盈。


    可傅珩盈不语。


    那她也不语,立在下首不动。


    几人便如此僵持着。


    歌舞未停,可底下却已然传来了妃嫔们的窃窃私语。


    “这....该贤娘娘下来吧。”


    “以左为尊,谢娘娘该坐到淑妃的位置上。”


    “可淑娘娘下来了,贤娘娘还留在上边呢……这位置没法排了。”


    身旁的人交头接耳,谢蓁只当不闻。


    宗亲皆在,她们敢这般僭越,无非是欺她谢家无人。


    “谢蓁,你不入座,还杵在那作甚?”傅珩盈终究没沉住气,她焦灼地瞧着案桌,开了口。


    怎会留着这般的话柄?谢蓁只觉好笑,连话也懒得回。


    她自然知晓皇帝顷刻便到。


    若她此刻直接入席坐到下位,僭越,失职,台上的三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大罪。


    可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转瞬即过。


    她的姐姐还在殿中,姐姐的夫婿,亲属,还有想看谢家笑话的人都在殿中。


    她的位置,从来不是一张坐席。


    谢蓁垂了垂眸,然后挺直腰板,一步,又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向高台。


    淑妃贤妃两人见她过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不知她意欲何为。


    可谢蓁却跳过了她二人,径直朝着最高处而去。


    傅珩盈也愣了神,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谢蓁坐到了她身侧。


    步履从容,裙裾铺展,谢蓁仪态万千,然后款款落座。


    这位置,本该帝后同坐。


    她是因皇帝没来,且要主持宗亲宴,才这般坐了一次。


    傅珩盈咬着银牙,齿缝中挤出一声,“你怎么敢?”便恨不得将谢蓁赶下去。


    谢蓁的眉间都舒展着笑意。


    她慢慢凑近了傅珩盈,靠着她耳边轻轻启齿,“傅娘娘都敢,妾...又如何不敢?”她的气息落在傅珩盈脖颈,如毒舌吐信,傅珩盈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回望谢蓁,她的目光却始终大方落在台下,让人看不出半分冒犯。


    傅珩盈正憋着气,还未缓过神来,谢蓁已然给斟了酒,鹅黄的酒水在暖橘的烛火映照下更加醇厚。


    酒香入鼻,只见谢蓁玉手托觞,问着,“共饮一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