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章

作品:《宫墙之下

    翌日清晨,窗外的鸟儿绕着树枝啼叫。


    长清宫内一片混乱。


    傅太后以谢蓁身体抱恙为由,让瑜妃傅氏代为照拂安乐公主。


    此刻,瑜妃的丫鬟来接玉儿移宫,青荷自然不肯,双方正僵持着。


    谢蓁被这一片嘈杂声吵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


    回望四周,昨日倒下时,还以为是上天在捉弄她,没曾想,自己竟然还活在此时此刻。


    可...究竟什么是真的?


    谢蓁揉着额头,还未想明白,外头的声响却越来越大。


    青荷刻意压低了声音“瞿嬷嬷,我家娘娘还未醒,此事无论如何....至少得等她醒了再说”语气无奈,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等她醒!”一声尖利的嗤笑打断了她,“我等奉太后娘娘之命来接公主移宫,我们等得起,太后娘娘等得起吗?”


    青荷带着人挡在门前,却被瑜妃的一群丫鬟推搡着。


    谢蓁下了榻,示意碧梧开门。


    门一开,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瞿嬷嬷。


    瞿嬷嬷见谢蓁安坐着,脚步顿了一下,悻悻开口:“呀,娘娘醒啦”。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奉命而来,不免又挺直了腰板:“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别为难”声音也尖利了几分。


    “是吗?”谢蓁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奉的是谁的命?”


    “自然是太后娘娘”


    谢蓁了然一笑,“既然是奉太后之命,为何不见张嬷嬷?”


    张嬷嬷是太后身边人,她不来,只有一种可能,是傅珩盈。


    “张嬷嬷她...”瞿嬷嬷梗着脖子,还欲胡乱找个由头,但被谢蓁打断。


    “回去告诉你主子”,谢蓁把手一转,将茶水尽数朝地上泼去,“若要照拂玉儿,让她移宫来我长清宫”


    瑜妃的人虽然离去,但谢蓁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上一次是腊月十六,他们抢走了玉儿。


    谢蓁去求皇帝,皇帝虽免了瑜妃照拂,却也将她禁足椒房殿。


    不曾想,禁足仅仅五日,玉儿便突然撒手人寰,甚至未曾见她最后一面。


    谢蓁恨毒了赵巡。


    这一次,谢蓁不愿再去找皇帝。


    可这一次又有谁能救她的孩子呢?


    谢蓁拿着湿手帕,轻轻为熟睡的玉儿擦去汗珠。目光却落在妆奁盒中那套红宝鸾鸟衔珠的头面上。


    她思来想去,从中取出一只金钗带着,求到了寿康宫。


    皇帝登基六年余,生母江氏依旧是太妃,居寿康宫。


    从前,江太妃不受先帝恩宠,赵巡也未被委以大任。可每逢年节或者能进宫请安的吉日,谢蓁也总是最先到,伺候婆母梳洗,陪坐,跪经。


    她们婆媳或许也曾有几分真心。


    “凡漪,照顾好自己...”从寿康宫回来,谢蓁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江太妃的声音。


    十年来,物是人非,只有江太妃,牵着她的手,开口便是,“孩子啊,你又瘦了”,口吻一如当年。


    江太妃曾是傅太后的丫鬟,平日见了傅氏,都跟老鼠见到猫儿似的。


    她那样怯懦的人,竟也愿意为了玉儿与傅太后周旋。


    谢蓁举起金钗,透过柔和的日光望着。竟然没有派上用场,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北风呼啸而过,谢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距长清宫越来越近,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了一股药味。


    谢蓁久未出门,此刻,才发觉长清宫的药味竟如此浓烈。


    她忽然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碧梧在宫门口张望,见远处谢蓁的人影渐渐清晰,老远便迎了上去,“瑜妃的人带着凤印过来移宫”


    “小公主怕是被吓着了,一直在哭”


    凤印…谢蓁心头一紧,随即冷哼出声。


    当初她代掌六宫多年,傅太后都赖着凤印不肯给,如今瑜妃当权才几日,凤印倒是落在她手中去了。


    可谢蓁来不及细想,玉儿的哭唤,一声声,扎在她心上。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凭着本能朝玉儿而去。


    外头丫鬟们见到谢蓁也并未停下,抬的抬,抱的抱,箱子包袱都堆了一地。


    谢蓁都充耳不闻,只搂着玉儿,轻轻的拍着后背哄着。


    玉儿的啜泣声渐渐低了。


    “瞿妈妈”一个丫鬟喊来瞿嬷嬷,头朝着椒房殿一努,“好像回来了”


    瞿嬷嬷本在琼华殿叉着腰嗑瓜子,一边指使丫鬟们干活。


    一听说谢蓁回来,眼珠子一转,便迫不及待的往正堂跑。


    瞿氏是瑜妃的奶妈,素来耀武扬威惯了,当年谢蓁掌后宫事,曾当众惩罚了瞿氏,瞿氏早便怀恨在心。


    凤印摆放在主殿正堂,红布盖着。


    瞿嬷嬷端着凤印,气势汹汹地朝谢蓁的寝殿而去。


    到门口时,她咽了咽口水,还是一把掀开了红布,青白玉的凤印当即显露了出来。


    见凤印,如皇后亲临。


    宫人们跪了一片,额头触地,大气也不敢喘。


    “谢贵妃”瞿嬷嬷昂着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端着凤印走近。


    谢蓁未回头,但正拍着玉儿的手却停了下来。


    “传我家娘娘旨意:


    公主今日必须移宫。待器物收拾妥当,公主须随我等同回汀兰宫复命”


    谢蓁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中,却仍忍不住气得发抖。


    她掌后宫时,从未动用凤印让傅珩盈跪她,如今傅珩盈倒是好,竟让个下人来折辱她。


    “贵妃娘娘,接旨吧”


    瞿嬷嬷又叫了一遍,尖利得像索命似的。


    若是从前,她定要把瞿氏的头拧下来。


    可…往后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加谨慎。


    谢蓁闭上眼,深吸口气,又一口,才缓和了神色。


    她轻轻放下玉儿。眼底已再无波澜,转头便朝瞿氏跪了下去。


    “臣妾,接旨”点头叩地,谢蓁行得也是最大的稽首礼。


    面色从容,仪态规矩,全然看不出指甲已经豁了半截陷入肉里。


    瞿嬷嬷似乎也没有料到谢蓁这般听话,她摸了摸头发,愣愣地退了出去。


    下朝后,比皇帝更先到的,是皇帝的口谕。


    “公主抱恙,不宜移宫;况其年幼,更依生母”,短短两句话,虽拂了太后美意,却也合乎情理,给太后了体面。


    传完口谕,青荷与碧梧连忙同来扶谢蓁起身。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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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蓁的膝盖重度劳损,平日坐着都疼,何况今日出门又受了风。


    此刻屈膝,膝盖骨像是生了锈,一直咔吱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娘娘请起”,时公公下意识地也来扶她,谢蓁却只摆了摆手,坐下后,淡淡开口“赏”。


    碧梧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袋子银锭子。


    “不可不可”,时公公连忙推辞,“应该的应该的”碧梧再度往他手中塞,最终还是谢了赏退下。


    时瑞返程路过正堂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案台,凤印竟还在那儿。


    红布盖着,和来时一般。


    瞿嬷嬷眼尖,连忙堆着笑迎了上去:“我家娘娘一片好心,谢娘娘实在不听,这才...”


    时公公笑了笑,将她打断,“这东西贵重,嬷嬷可得好生收着。”


    声音平缓,如随口一说,便转身离去。


    瞿嬷嬷笑容一僵,连忙让人将凤印送回汀兰宫。


    时公公既宣了旨,纵然瞿嬷嬷她们收拾了许久,此刻也只能将手中器物尽数放下。


    她们放了东西便想走,青荷不肯,要她们物归原位。


    这番拿了凤印出来都没能移宫,瞿氏害怕回去被瑜妃责怪,本就憋着气,见青荷非要她们再好好收拾,更是心里不爽快。


    “哎呀!”只听见啪的一声,瞿嬷嬷手中的白玉瓷瓶应声而碎,“哎呀奴才失手,请贵妃娘娘恕罪”。


    话虽说着恕罪,可她连福身都未福一下,面上轻浮,尽是挑衅之色。


    瞿嬷嬷见谢蓁恍若无闻,哼了一声,朝着青荷道,“我们这些人粗手粗脚的,怕是收拾不好,还是先告退了”


    “奴婢告退”,其他宫人虽不似瞿嬷嬷胆大,但也都轻笑着将东西放到地上。


    胆子大的甚至把卷轴打开,朝雪泥地中放,几人朝谢蓁行了个虚礼,便要告退。


    青荷朝谢蓁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谢蓁手里拿着拨浪鼓轻晃,正侧身陪着玉儿玩耍。她头也未回,却轻轻点头。


    于是青荷虚掩了门,朝外喝道:“站住!”


    瞿嬷嬷嗤笑一声,瞥了一眼青荷便继续往外走。


    其余人等也都嘻嘻哈哈,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来人,关宫门!”


    青荷不恼,只是提高了音量。


    人头攒动,面上皆是不解,只当青荷是在虚张声势。


    可下一刻,青荷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宫中失窃,关宫门!传慎刑司!”


    外头便传来沉闷的关门声,震得人心发颤。


    谢蓁挪动身子,挡住了玉儿的视线,轻轻哼着:


    【鸟儿鸟儿快快飞,此去何须久不归】


    碧梧趁机飞快地从妆奁盒中取出一对耳坠子,不动声色地收到袖中,朝外而去。


    长清宫的太监们守在一旁。


    哭闹声,喊冤声,混成一片。有人在拍门,有人骂骂咧咧。


    “你们这是诬陷”


    “我家娘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下一刻,手脚被绳索锁住,嘴被脏布堵住。


    顷刻间,寂静无声。


    拨浪鼓还在晃,一下,两下...玉儿咯咯的笑着,殿内回荡起稚嫩的童音:


    【要问几时回,待到春风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