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用茅草所搭建的一个简陋草棚下，有一个大灶台。


    灶下爨火正旺，松柴在膛里哔剥作响，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又很快湮没在发着青灰色的灶尘里。


    一个白了发的老年人，正拘着腰继续往薪口里添着柴。


    兴许是上了年纪，听力没有年轻时候的灵光了，都没有听见身后众人传来的脚步声。


    “慕大哥——”


    付易娘跨过院子大门，径直往用茅草搭建的简易棚子而去。


    看见那个忙碌的身影，她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家。


    “慕大哥，时辰还早呢，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忙活了。”


    蹲身在灶台下的老人一愣，听见熟悉的声音，但也没回过头，因为又添过柴的缘故，灶膛下沉积的柴火灰顿时扑了满面。


    老人家用青灰色的衣袖子抹了抹，笑呵呵道，“是易娘啊。”


    “干这个半辈子了，闲不下来啊，你是知道的。”


    话落，他微侧过头，视线注意到了除了付易娘之外，其余的三人。


    “这是来新人了？”


    先是在罗韶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是淡宁，最后停留在罗北枳那张脸上，老慕神色难得一滞。


    老慕立马起了身，也不管旁人多么怪异的眼光，声色颤抖着：“像，像啊……实在是太像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请问你可是西羟人士？或者说，你可去过？”


    “我么？”罗北枳看了一眼罗韶安。


    罗韶安：“……”看他做什么？


    说话什么的，都还要看他的脸色？注意到罗北枳目光，罗韶安只能点了点头，默许了。


    慕舒青不是没看见这一幕，鼻子里头冷哼出一口气来。


    他平生最讨厌的，便是这群权贵之人。


    得到主子的默许后，罗北枳这才回答老慕的话：“老爷爷，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是从西羟城跋山涉水来到凤凰城的。”


    “我是孤儿，生来无父无母，无名无字。不过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北枳，罗北枳。”


    “孩子，你给自己取了一个好名字。”


    罗北枳腼腆笑了笑，付易娘转移了话题，“慕大哥，今天灶台可否能借这位淡娘子一会儿？”


    淡宁：“？”


    罗韶安：“？？”


    慕大哥？


    他岁数都可以当你爷爷了，好不？


    淡宁和罗韶安互相默契地看了对方一眼，眼神里都藏着不可置信。


    罗韶安：我是不是没睡醒？


    淡宁：不，你清醒着呢。


    两个人眼珠子动过来，动过去，一边的罗北枳还以为淡宁和罗韶安眼皮子抽筋了。


    虽然上一秒，她对慕舒青喊了一声老爷爷，下一秒付易娘就脱口而出一句：


    慕大哥……


    其实她也很疑惑，疑惑一个年轻貌美的茶园山主，要叫一个年过七八十的老人家为一句并不符合年龄的称呼。


    但称呼就是称呼，一旦跟这个较真起来，那还活不活了？


    “借灶台？”


    慕舒青慈祥的脸上带着疑惑，朝淡宁看了一眼，暗暗观察了半会儿。


    两双手白嫩纤细，不太像会是下厨房的女娘，倒像是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慕舒青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易娘，你可是看我老了，急着找下一任新的庖厨了？”


    “哎呀，不是的，慕大哥。”


    付易娘拉着人，连忙解释道，“这位便是上头来的罗郎君。”


    “淡娘子是他的朋友，此次来，是为了一起在茶园做一番生意，所以特地来借灶台一用。”


    付易娘一番话便将事情缘由说了个清楚，话语之间，按照罗韶安方才的吩咐，并没有托出罗韶安是当今凤凰城少城主的身份。


    慕舒青这才松了口气，“行吧。”


    他转过头，看向淡宁：“小娘子，我观你也不像是会下厨房的，待会儿开了锅，可得小心着点。”


    这句话既是提醒，亦是不信任。


    这种话，聪明人心里听了都不舒服。


    淡宁是聪明人。


    但她听了心里面并没有不舒服。


    因为她压根就没有往心里边儿去。


    从前在现代做这一行的时候，那些所谓的知名厨师说的话，可是比这重得多。


    心直口快的人，其实也有一颗敏感的心，罗韶安便是这样一个人。


    “这位慕……慕大哥，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他特地学着刚才付易娘对老人家的称呼，“看着不像会下厨房，跟厨艺好不好，那是两码事。”


    “况且今日我们来，又不是下厨的。”


    听着罗韶安的称呼，慕舒青那布满了皱纹的眉头又一皱，“来寻灶台，却又不下厨？”


    “我老咯，倒是搞不懂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淡宁弯起了眼睛，全然不受刚才那番话的影响，语气倒有些轻快，“慕大哥，你不也是年轻人吗？”


    慕舒青：“……”


    听到这句话，慕舒青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但终究没再多说些什么。


    反而是一边的罗韶安问个不停：“诶？淡娘子，我想不通，你为何说他是年轻人？”


    淡宁放低了声音，“笨蛋，你见过人老了，背脊还那么挺拔的吗？”


    是啊。


    背挺得那么直，声音也听不出来有岁月的沧桑感。


    罗韶安顿时恍然大悟。


    青年悄悄抬眼看了慕舒青一眼，慕舒青立即回望，将他吓了个激灵。


    于是，罗韶安只能呲着个大白牙乐呵呵回他一笑。


    罗韶安：“嘿嘿……”


    慕舒青：“……”哪里来的半大傻小子。


    陈茶很快便被人搬来了一箱，不知道何时起，院子里竟围满了人。


    看样子，似乎是一些爱看热闹的。


    “不是没到午膳时间，”付易娘看了一眼周围，一双黛眉轻蹙，“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旁边不知道是谁，一道稍显得稚嫩的声音：“付姐姐，是慕大厨让我们休息一会儿，说小院厨房这里有好戏可以看，然后我们就来啦。”


    “是慕大哥啊……”付易娘低下头，见个子只到她腰际的女孩童，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发梢。


    “丝丝乖，付姐姐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


    “付姐姐，你的腰好细啊。”


    人群之外，二人的声音被这一瞬而起的热闹给湮灭。


    “姐姐腰细么？丝丝且仔细看看呢。”


    女人媚眼如丝，一双漂亮的眼瞳，仔细看像是回着旋儿的漩涡。


    “付姐姐要带丝丝去城里玩吗？只要是付姐姐，丝丝都喜欢。”


    当微风拂过女子耳骨，耳垂下是不断晃动的暗影浮动。


    她两边耳垂之下，是一对按照紫丁香的形状来做的耳环。


    付易娘有些微微一怔，不同的话，不同的人，却让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她找了好久好久，却找了好久都没有见到的人。


    一个仿佛像是在昨天才说了明天见的姑娘。


    ……可她叫什么名字呢？


    “……”


    另外一边，人群之内。


    淡宁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被围起来的小厨房，无奈一笑。


    果然，不管是哪一个世界，都会有那么一群爱凑热闹的群众。


    淡宁让罗韶安帮她看着些柴火，不够了就往里边添，罗北枳听了这话，连忙从罗韶安手里接了活：“郎君，我来吧。”


    罗韶安只能去忙其它的活，可只要罗韶安一找到事情做，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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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北枳眼里便马上有了活，“我来吧郎君。”


    “郎君，让我来。”


    “我来，郎君。”


    罗韶安：“……”


    淡宁自然发现了，“你们先去外面吧，现在这里柴火也够，茶叶也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由我自己一个人来吧。”


    “淡，淡娘子，”罗韶安打着结巴，挠了挠头，“要不留我帮你？”


    “不用了。”淡宁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情绪。


    罗韶安低垂着头，明快的声音从这一刻低了下去：“啊……好。”


    察觉到自己方才冷淡的语气，淡宁语气稍微温和了些，“罗郎君，等会给你尝我做的奶茶。”


    听了这话，罗韶安立马抬了头，瞬即黯淡无光的眸子又亮了，“真，真的吗，淡娘子？”


    害怕淡宁反悔，男子快速补了一句：“那我等。”


    某人老老实实站到了小厨房之外，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哪里还有半分失落。


    就像是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在摇尾巴。


    淡宁没在抬头看他，她已经专注于自己当前要做的事情里。


    她将陈茶掏抓出了好几把。


    份量很足，足够茶园的所有人大快朵颐一番。


    搬来的这一箱陈茶，虽是去年因为受潮不得不原地返还的茶叶，但现已将还未受潮的茶叶，洗净、晒干，重新入了茶库之中。


    在每抓起一把茶叶的时候，淡宁还是仔细辨认了茶叶到底有无霉菌这些问题。


    吃进胃里的东西，还是得仔细才行。


    仔细确认好无误后，淡宁将左手放入锅中，探了探锅中的温度，随即，她将一边的茶叶慢慢放了下去。


    茶叶被慢慢加热，不一会儿便散发出淡淡的茶香来。


    在场的人除了采摘茶叶的村民，自然还有一些才上了山的行家里手，他们很快便发现这是在干什么。


    “她这是在用文火来慢炒茶？”


    “这般炒茶，有何可观？平白耽误了我等工夫。依鄙人在茶行数十年所见所闻，这位娘子的手艺，着实难登堂入室！”


    “诶！快看，她不是在炒茶！”


    “等等，她往锅里倒入的是什么？”


    趁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口之中，淡宁早就唤出来了系统面板，点开了兑换商城，从里面兑换了贼好喝牌的一箱鲜牛奶，以及三罐满满当当的蔗糖。


    现代的大部分奶茶店，大部分用的原料都是蔗糖，果糖，冰糖浆。


    淡宁没怎么做过奶茶。


    但胜在大学毕业之后，有一位大学的朋友开了一家奶茶店，去店里面帮过几次忙后，淡宁才知道的。


    冰糖浆跟蔗糖的甜度差不多，而果糖的甜度高于蔗糖，成本相对来说较低，市场价格自然低的多。


    淡宁明白这点，但是却没有选择果糖，而是果断选择了蔗糖。


    果糖甜度高，本身带有较高的自然果香味，虽说现代奶茶店用果糖的不在少数，但是现在是古代。


    要知道，在唐朝还没有白糖的出现，白糖是在明朝以后才出现的技术。虽然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在唐朝背景之下，架空历史的游戏世界。


    但仔细点，总归不会出太大的错误，就算出现错误，那也能够弥补回来。


    普通老百姓家只能吃得起饴糖，也就是麦芽糖，一种用麦芽和米发酵而成，所熬成的糖浆。


    而皇室贵族，最多能接触到的，也便只有从周边国家进口而来的石蜜。


    石蜜类似于现代的红糖和冰糖，不过总体来说，制作不易，质地多不佳，但在当时通常比较珍贵。


    这也是为什么淡宁要选择蔗糖的原因。


    据历史考究，唐朝是有过甘蔗种植的。


    制糖技术暂且放到一旁不说，但有蔗糖就对了。


    这样等别人问起来，她也有理由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