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呼呼地爬到二楼，将腋下的链条包往沙发上一丢。


    钱多多正抱着数位板画中间帧，见状，凝神屏气盯着她看。


    姜许灵走到厨房灌了一大口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掷，眼睛瞪着空气，上牙跟下牙较劲：“气死我了！”


    “怎么了？”


    “林译那个傻缺。”姜许灵气得还不止他阴阳怪气，更气他毁了自己一天的好心情。


    钱多多奇道：“一小时前不还给我发音乐节上的视频呢嘛。”


    姜许灵跟她讲了刚才下面发生的事情。


    “我跟他两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一点事没有。可一旦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男的，他就跟有病一样。”


    姜许灵打了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动物标记领地。”


    她学着林译的样子，伸手去搂钱多多的腰：“这样，拥抱一下子变得好恶心，你能Get到吗。”


    钱多多环着胸，眨巴眨巴眼，弱弱地摇头。


    她一个零情感经验者，她能Get到什么。


    姜许灵愤慨：“还跟我说什么会改？”


    “改个屁。”


    说完，姜许灵猛地吐出一口气：“不行，得分手。”


    她爬回沙发上，拉开链条包，从里面取出手机，字都懒得打，一条语音飙过去：“我们结束了。”


    恋爱于她而言，好像一阵穿堂风，想要时便开门迎进来，不想要了便由它从另一扇吹走。


    不止恋爱。


    在钱多多的记忆里，她一直这样。


    果决，随性，洒脱。


    这种洒脱又不是超然物外的【淡】，看淡一切，无欲无求，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愿意尝试。


    姜许灵的底色还是热烈的。


    她想要什么都会争取，说考美院就考美院，说当画家就当画家，


    她愿意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付出行动，也承担代价。


    可自己...


    连跟乔云舟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想及此处，钱多多忽然轻笑出声：“阿灵，我真喜欢你这个样子。”


    姜许灵：“？”


    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姜许灵蹙着眉：“我好像...还是喜欢男人。”


    “滚蛋。”钱多多笑着用抱枕丢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许灵陷在沙发里，歪着头笑，黑发黑得像墨，垂在肩膀外面，衬得脸颊像一枚白玉。


    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想也知道，是林译打来的：“你什么意思？”


    那怒吼顺着听筒溢出来，不用开免提，屋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姜许灵坐起来跟他吵架：“不识字吗？”


    林译：“你为什么总那么强势？今天明明是你先无视了我，跟其他男人聊得火热，也变成我的错了？”


    姜许灵：“大哥，你觉得我无视你，你就直说你觉得我无视了你，让我改正，让我立刻跟朋友介绍你。你在那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什么叫我异性朋友真多？”


    林译：“难道不多吗？陆修允是谁，他根本不是你哥哥，堂的表的都不是，那是什么哥哥？”


    听到他提陆修允，姜许灵瞬间脸黑，默了三秒，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林译：“扮演亲人暧昧，模糊边界，保留全部的解释权和退路。不就是那种哥哥吗？”


    电话两头死寂。


    林译的话，沿着缝往姜许灵的身体里面渗。


    她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一直藏着的、连自己都小心翼翼、不敢碰的那个东西，就这么被人拎出来，摔在地上。


    姜许灵的眼皮一垂，睫毛覆住瞳孔，声音冷得瘆人：“如果我跟他有可能，还有你什么事。”


    “你......”林译没想到她就这样承认了，破防地吼道，“那我算什么？你玩我啊？”


    “玩你怎么了。”她扯着嘴角冷哼道，“林译。”


    “我跟你才谈了一个星期的恋爱，你爸已经沪上两次，以我和你的关系为由，想见姜甫山。你当我不知道？”


    林译：“......”


    姜许灵的眉心拧出两道痕：“跟在我屁股后面追了我两年，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挂电话，拉黑。


    姜许灵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蜷着。


    整个人一动不动，只剩胸口起伏。五、六分钟后才从沙发里站起来：“洗澡去了。”


    钱多多贴着墙，立即应了声好。


    半小时后，人从浴室出来，套了件肥大的卫衣，黑发被鲨鱼夹夹在脑后，有几缕没咬住，湿哒哒落在锁骨上，绕成懒懒的弧。


    往楼下走：“我去画室。”


    “哦，好。”钱多多提醒，“陆修允送你的那副画还在一楼。”


    闻言，姜许灵的脚步一顿，叹了半口气：“明天再看。”


    她走到玻璃盒子前，录入指纹，一推开门，清凉又冲鼻的油脂味就扑了过来。


    她把袖子推到肘上，在画架前坐下，拿起调色盘和笔，心反而定了。


    一笔挨着一笔，一笔压着一笔。


    再牛逼的灵感，落在画布上也是这一笔又一笔。


    没一会儿，钱多多洗了澡，捧着自己的笔电和数位板走进来。


    姜许灵抬眸看她一眼：“还不睡？”


    “陪陪你。”她走到矮茶几旁坐下。


    “不用，你累了就先睡。”


    钱多多指着自己的二维动画作业：“那你陪陪我。”


    姜许灵抿唇笑开。


    钱多多也笑。


    深秋的月光像凉水一样浇在她们的影子上。


    “今天见到乔云舟了？”姜许灵捏着小号笔，凑近画布，反复调整边缘处的细节。


    钱多多低着头拖动时间轴，看关键pose的连贯性：“嗯。”


    “他认出你没？”


    “没有。”


    笔毛分叉了，姜许灵微微起身，用手指捋了捋，又沉下去画：“不主动试试？说不定有结果。”


    茶几后面的普通女孩摇头失笑：“我跟你不一样，阿灵。”


    “乔云舟，乔家...对我来说都太高不可攀了。”


    “有吗，”姜许灵的眼眸清澈，“在我看来，只有乔云舟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你。”


    钱多多噗嗤一声，笑得合不拢嘴。


    姜许灵：“我认真的。”


    钱多多却转移话题：“你呢？”


    姜许灵：“分了呗。”


    “我是说你和陆修允。”


    那双的漂亮眸子微微凝滞，蘸了蘸颜料，故作轻松道：“...我争取过，是他把我推开了。”


    话题终结。


    两人不再闲扯，低头各自画各自的。


    凌晨才回房间睡觉。


    姜许灵敷了张面膜。钱多多则靠着枕头完成睡前仪式。


    忽听她捂着嘴，像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似的：“啊呃——”


    姜许灵：“怎么了。”


    钱多多瞪着眼，把热搜词条上的那个【爆】推给她看。


    【影帝许靖峰意外身亡】


    姜许灵把面膜往上提了提，反应并不大：“谁啊？”


    “电影《最后是遗忘》的男主角啊，你不记得了，你当时还说呢，他帅得像一个时代的标本。”


    《最后是遗忘》是部二十多年前的电影。


    年纪比她们都大。


    初中的时候，她俩总逃课，不是去电动城，就是去电影院。


    赶上这部电影重映，稀里糊涂就看完了。


    依稀记得男主角骑着破单车，追在女主角的公交后面。


    在命运感的运镜下，衬出一种纯良的善，一种长明的淡。


    这种干净的气质在如今的娱乐圈再也找不到了。


    听说许靖峰本人就是高知家庭出生。这么些年，也一直在影坛活跃，摘了影帝的桂冠，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每隔几年就会有一部出圈的作品，被人爱称为叔圈天菜。


    钱多多快速滑动屏幕：“真的去世了。”


    工作室，大牌导演，演员都在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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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丝纷纷哀叹，一个时代落幕了。


    姜许灵困得要死，只淡漠地说了句：“可惜。”


    …


    周一上课。


    姜许灵拎着五杯咖啡进画室：“早。”


    宋秀寒正蹲在角落里摆弄静物，见了她手里的咖啡，笑吟吟道：“难不成有一杯是我的？”


    “当然。”姜许灵提起左右手，“加奶的，不加的，大家自助。”


    他们画室偶尔会轮流请咖啡。


    “谢谢！”


    崔余他们拿了咖啡，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准备课上要用的颜色，一边闲聊昨天的热搜：“许靖峰去世了，你们看到了吗？”


    姜许灵扫了眼画室，发现写生台已经清空，换了背景布，重新打了光。


    一看就是要人体写生。


    她也赶紧坐下来准备。


    “太突然了。”


    “他年纪也不大啊，还没到五十吧。”


    “我上个月还在BB站上刷到他的混剪。”


    “叔年轻时真是神颜。”


    ...


    信息大于情感。


    大家不过茶余饭后一谈。


    画室的门吱呀响了声，陈老师夹着两本书快步走了进来，直奔写生台。


    穿着黑色大衣的专业模特跟在陈老的身后，径直走向画室的一角等候。


    他们大一大二就开始画人体写生，从着衣速写，到人物肖像，再到脱.光.的人体课。


    画过的男模女模都有十几个了，早已脱敏。


    姜许灵一直低着头挤颜料。


    直到宋秀寒假意搬画架，路过她身边，踢了脚她的凳子。


    姜许灵抬头去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模特。


    是个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骨骼的走势很清晰，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他们画了那么多模特，这位是最帅的。


    宋秀寒朝她眨一只眼睛。


    姜许灵笑，跟她比口型：专业。


    等陈老布置好写生台，才介绍今天的模特。


    模特微微一颔首，按陈老的示意，脱掉大衣，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部，以膝盖微微弯曲的姿势，背朝他们，躺在写生台上。


    那具身体完整地、坦然地暴露在侧顶光下。


    陈老师：“你们自己找位置，注意角度光线。”


    画室里齐齐应了声好。


    一整天的人体写生课，陈老只在开堂前十分钟讲一下这节课的训练重点，剩下的都是他们在画，老师巡视，一对一点评。


    两小时后。


    “准，真准。”


    不用猜也知道，他正在点评姜许灵的作业。


    首院画室里的这几位老教师，都对姜许灵赞不绝口，不是因为天赋，反而是勤奋。


    他们眼睛厉害，看学生用笔的样子，就能判断出他们一天画几个小时。


    “你们都来看看哈，要去抓他的动态，观察骨盆和胸腔的角度。”


    “扭转是人体最美的东西，但目前为止，只有姜许灵画出来了。”


    陈老师招呼画室里的人围过来，仔细分析姜许灵的画准在哪里，然后又四散继续。


    中途会停下休息，也是为了让模特休息。


    模特站起身，动作很快地裹上大衣，接水时路过姜许灵的画架，他驻足看了几分钟：“真美。”


    姜许灵仰头看他一眼，淡笑道：“夸自己呢。”


    模特的嘴角牵动，转身缓慢走开。


    上午四个小时，下午四个小时，写生课结束，姜许灵的腰已经变成了铁板一块。


    她收拾好画架，给画室搞了卫生，低头一看已经六点。


    正盘算晚上吃点啥。


    三个人影并排挡住了她的路。


    抬头看去，竟是林译的那三位潮人室友。


    姜许灵至今也没记住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但三个人站一起，就非常好认。


    姜许灵：“干嘛？”


    室友们蹙着眉：“...林译出车祸了。”


    姜许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