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姜许灵窝在沙发里等了一个小时。


    这是沪城的一家私人医院,有柔软的皮质沙发,有色调宁静的装饰画。大厅里很安静,护士比病人还多。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雅致柔和的花香。


    每个细节都致力于对冲医疗场所给人的冰冷感。


    又等了一个小时,姜许灵的手腕都酸了,手机玩不动,便站起来四处走,欣赏墙壁上的装饰画。


    可惜不合她的品味。


    姜大小姐蹙眉,想给那人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可她根本没有陆修允的联系方式。住进姜公馆这么久,都没见他用过手机。


    姜许灵愤愤坐回沙发里,眺望医院外的风景。


    高楼林立,繁华似锦,这就是沪城。


    十五岁以前,她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搬到沪城跟父母一起生活。


    可现在,她讨厌这座城市。


    一刻也不想多待。


    万幸,在她耐心全无的前一刻,那人压着帽檐从电梯口走了出来。


    “对不起,等这么久。”声音嘶哑,明显哭过。


    姜许灵深呼吸,尽量温和道:“走吧。”


    放在从前,要是有人敢让她等这么久,她早掀桌了。


    “能不能再陪我去个地方?”陆修允低着头。从医院出来后,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没再露出来过。


    姜许灵:“......”


    两个人又叫了车,往沪城中心去。


    城市很美,尤其入了夜,璀璨迷离,光影交融,像电影的置景。


    姜许灵兴致缺缺地倚在出租车的车窗上:“你爷爷还好吗?”


    “嗯。”陆修允一动不动地陷在车椅里。


    没说其他的话。


    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英式花园洋房前。安保严格,不允许任何未登记的车辆进入。


    他们下车步行。


    姜许灵问:“这是哪?”


    “我家。”


    “哦。”姜许灵双手抄在裤兜里,跟在陆修允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红砖绿植,静谧精致。


    姜甫山说什么姜公馆的环境好,适合养伤全是扯淡。


    他家环境也不差啊,费劲巴拉跑去苏城,大概还有其他不可言说的理由。


    不过,与姜许灵无关。


    她跟着陆修允走进了梧桐树后,一栋对称结构的三层古典小洋楼。


    输入密码,门厅处响起拖长的电子音“嘀——”


    与此同时,夏远的声音从另一个时空里飘进:回来啦。


    陆修允一滞,心脏猛地快跳。


    秋风卷着草植的气味刮过。


    直到姜许灵歪着头问他:“怎么了?”


    理智才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摇摇头:“...进来吧。”


    与外表旧贵族的古典气质不同,内部装修很温馨,墙面是低饱和度的奶油白,家具也多是清新柔和的颜色。


    一看就是被热爱生活的人,精心改造过。


    “等我一...”


    陆修允话还没说完,姜许灵抢问:“一下是多久?”


    刚在医院,他也说“等我一下”,结果姜许灵等了两个多小时。


    陆修允:“...十分钟。”


    “好。”


    姜许灵有些烦躁,看着陆修允上楼后,在陆家的客厅里走来走去。


    余光不经意扫到照片墙,她的脚步一顿,转向走近。


    满满当当,全是一家三口,从陆修允婴儿到幼儿到少年...每一张照片里,三张笑脸都贴得很近。


    姜许灵甚至能听见照片里的笑声。


    她有些羡慕,又有些心疼,最后只觉得残忍。


    直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网球场,陆修允穿一身白,搂着他的父母陆繁和夏远。


    而旁边,是沈青姿,姜臣,姜珠,姜甫山四个人依偎着。


    松弛,温馨。


    没有跟她在一起的那种紧绷,剑拔弩张。


    氛围融洽。


    姜许灵的心像是瞬间被针尖扎中。


    非刀削斧凿般剧烈,而是一种精准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他们才是一家人。


    那一瞬间,姜许灵才明白什么剪断脐带,什么释怀,我不在乎了,都是假的。


    故作轻松,假装洒脱...只是让她看上去没那么可怜。


    陆修允上楼打开保险柜,拿到想要的东西后,装进双肩包里,快步下楼。


    他怕再让人久等:“好了。”


    可姜许灵保持那个姿势,长久地盯着照片墙:“你们那个圈子…知道我的存在吗?”


    陆修允:“嗯?”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才听懂她的话。


    不知道。


    至少他不知道。


    姜甫山没有对外申明过,出席各种场合也只带姜臣姜珠兄妹,大家都默认他只有那两个孩子。


    陆修允沉默。


    姜许灵得到答案。


    “回去吧。”


    “嗯。”


    昏黄的路灯被密密麻麻的梧桐叶子筛成光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光斑里移动,心思各异,愈走愈静。


    她在想她到底是谁,从何处来。


    他在想前路茫茫,要往何处去。


    胰腺癌细胞生长和扩散的速度很快,医生想用化疗的手段缩小肿瘤,可效果不理想,手术迫在眉睫。


    爷爷被丧亲之痛和肿瘤侵入腹腔神经带来的剧痛,折磨的形销骨立。


    枯槁般窝在病床里:“修允,我这辈子的筹谋,尽付东流。”


    “你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怪他燕雀之志,整天就想守着你和你妈妈,野心不大,闯劲也不大。可......”


    “呵。”


    “什么前程恩怨、家族体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陆老爷子年过花甲,却被命运薄待至此,万念俱灰:“人强强不过命。”


    年轻时威风八面,此刻不也凤凰落架。


    到了到了,他对这一生的评价,只剩短短一个“呵”。


    “爷爷手术前会帮你安排好一切。”


    “你姜叔叔想要收购【知野】,虽说【知野】是你爸妈的心血,可人都不在了.......”


    “车祸以后,姜甫山他们夫妇出钱出力,把你照拂的很好,爷爷都看在眼里。于情于理都得谢谢人家。”


    “其他的我会立好遗嘱,你奶奶心软,一辈子躲在我身后,没经什么大事。我会让你外婆当你的监护人,等你十八岁以后,再把一切都交到你手里。”


    “你想留在姜家也好,想跟奶奶返粤也好,或者去澳大利亚和外婆一起住,也可以。”


    “修允啊,按你喜欢的样子活吧。”


    “我想...你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


    陆修允断片,再醒来时,人已经坐上返程的车。


    姜许灵睡着了,脑袋摇摇晃晃一点点往下沉,最后掉在他的肩膀上。


    陆修允想叫醒她。


    伸手碰到薄荷绿的毛衣,“劈啪”声响,静电在昏暗的车厢里闪了一下。


    他的指尖痒痒的,垂眸看向肩膀上的人。


    只看到一头乌黑垂顺的发,和柔软均匀的呼吸。


    明明很不耐烦,却还是陪了他一程。


    ...明明害怕,讨厌,抵触,却还是愿意给他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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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该叫醒她的。


    可陆修允收回了手,侧过头,下巴抵住姜许灵的发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待在她的身边。


    喜欢她身上的感觉。


    和她的琴声一样。


    陆修允闭上眼,往下滑了一截,和姜许灵依偎得更紧。


    像两只蜷缩在风雪里相互取暖的幼兽。


    ...


    十二月五日,苏城的气温断崖式降到两度。


    姜许灵早起把羽绒服翻了出来。


    和往常一样,吃饭,坐车,上学。


    一天被切成了一个又一个四十五分钟。


    终于等到放学,又被单独叫出去“劝学”。


    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拒绝晚自习。


    班主任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苦口婆心道:“...晚上是有老师答疑的,来了之后效率更高。”


    姜许灵低着头:“住得太远了。”


    “你家不是有司机接送吗?”


    姜许灵:“不好麻烦人家加班。”


    “......”


    班主任双手背腰,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学生:“你明明就很聪明,稍微用点心数学成绩就起来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努力?是觉得努力丢人吗?”


    “我很努力。”


    “可是......”


    “陈老师,”姜许灵收起混不吝的态度,诚恳地问,“晚自习是自愿参加吗?”


    “对…对啊。”


    班主任皱眉:“可班里三十个人都参加,为什么你要特立独行?”


    “因为我的存在不是为了合群。”姜许灵微一鞠躬,转身离开。


    从沪城回来后,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处境。


    姜甫山明确表示过会把姜公馆留给她,话外意就是除了姜公馆,其他的你也别想了。


    她这个大小姐恐怕当不长久。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个大小姐。


    如果说此前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现在就是彻底清醒。


    她绝不是沈青姿的孩子。


    照片上,沈青姿搂着姜臣姜珠,眼神里有温柔,骄傲,了解,欣慰......


    那才是亲生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看她,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打发。


    她猜过,自己可能是姜甫山的私生女。


    现在看也不像。


    更像是托孤,她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临死前,把她托付给了姜甫山?


    和陆修允一样。


    姜许灵应激地脑补着......


    万一哪天姜甫山和沈青姿受够了她的臭脾气,一脚将她踹出门,她靠什么吃饭?


    偏她的天赋又点在了画画这种“最没用”的事情上。


    想靠画画吃饭可不容易。


    想来想去,姜许灵脑子里只剩五个字:出名要趁早。


    ...


    “到了。”司机停稳车,见后座的丫头发呆,便出声提醒。


    姜许灵醒神,披上羽绒外套才跳下车:“明天见张叔。”


    “明天见。”


    冬天的苏城又湿又冷,空气里的水汽凝落,浸湿了青石板路。


    景点里的评弹,软糯的姑苏话,隔着几条街,几座河,闷闷地传过来。


    她想事情入神。


    赵姨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听到,埋着头往楼上走。


    “阿灵。”赵婷兰从厨房里追了出来。


    “嗯?”


    赵婷兰蹙着眉:“你爸爸今天回来过...”


    两只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正反蹭了两下:“把修允接走了。”


    姜许灵的第一反应:“回诊吗?”


    “...他爷爷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