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牙齿已经掉了一天,没有续接的可能。


    因姜许灵才十五岁,骨骼还没完全发育,牙医建议先做颗活动的义齿,占住位,等到十八岁以后再种植假牙。


    沈青姿问:“义齿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前期异物感肯定有的,”牙医说,“每天都要取下来清洗,吃东西也不像以前方便。而且要坚持佩戴,不然牙齿长歪,整个脸都可能变形。”


    沈青姿越听眉心越低:“这么麻烦?”


    说这话时,她低头看了眼升降床里的姜许灵。


    这丫头估计也吓傻了,两眼发直。


    “是啊,不过也别太担心,只要按照要求佩戴,清洗,养成习惯后,也不是特别麻烦。”


    牙医的声音从严肃变得温和。


    姜许灵稀里糊涂地点了个头。


    处理完伤口,拍了CBCT确认牙窝里没有残留的牙碎片,医生开了药。


    要等两周,才能取模。


    母女两一前一后从诊所出来。


    沈青姿:“上车。”


    姜许灵捂着脸坐进副驾。


    “两周后我再回来……”


    姜许灵急忙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已经给沈青姿添了很多麻烦了。


    车内一默。


    沈青姿表情肃穆,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的路。


    这种时候,姜许灵倒希望她说上两句话,哪怕是骂人。


    气氛安静的有点诡异。


    姜许灵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谢谢你,妈。”


    要不是她带着律师来,事情不会解决得那么顺利。


    事后又马不停蹄赶到医院,也不知昨晚有没有睡觉?眼底下一团乌青。


    “大可不必,”沈青姿终于克制不住,双眉倒竖,“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你。”


    姜许灵没回嘴,低着头挨骂。


    “我和你爸之所以想办法把你送进南实,就是为了让你远离那帮小孩。”


    “也不奢求你到好孩子中间就能变好,最起码不惹事吧?”


    “谁曾想,你还跑到十七中去跟人打架?”


    “阿灵,你是姜家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姜家。要是让别人知道......”


    姜许灵截断她的话:“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牙床上还涂着麻药,说话嘟嘟囔囔的。


    “你——”沈青姿一脸寒霜。


    “您别生气,我保证不会有下次。”姜许灵扭头看向窗外,她理亏,所以压着脾气。


    吵架就是宣泄情绪,所以只要有一方态度上服软,一般都吵不下去。


    沈青姿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你自己也付出代价了。一个人的时候,静下心好好想想爸爸妈妈说得有没有道理。”


    “知道了——”姜许灵的嘴角往下撇。


    脸上写着“我不服”,嘴上却是:“对不起。”


    难得她会认错。


    沈青姿的态度也缓和,声音压低:“这事表面上只能和解。但你被人一巴掌打掉一颗牙的事情,不算完。”


    沈青姿听过录音,那个叫韩江的小混混,是在知道阿灵身份的前提下动得手。


    那他这一巴掌,就不止是打在姜许灵的脸上。


    也打在了自己和姜甫山的脸上。


    姜许灵有点好奇:“你要怎么做?”


    沈青姿:“大人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哦。”


    沈青姿:“还有那个叫钱多多的,不要再来往了。”


    “她是我朋友。”


    “哪不能交朋友,南实里...”


    “妈,”姜许灵的眼神忽然变了,“我保证了不会有下次。”


    那眼神又锋利又稳,稳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像头狼崽子。


    沈青姿倒是欣赏这种眼神。


    她希望从姜臣姜珠的身上看到这种眼神。


    可那俩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她保护的太好了?眼神总是怯弱,总有一种“求求你原谅我”的讨好。


    想到这,沈青姿叹了口气:“随你吧。”


    ...


    祭拜完爷爷,沈青姿即刻返沪,连晚饭都没吃。


    姜许灵也习惯了,自个回家洗澡,上药,跟班主任请假。


    脸肿成这个样子,最起码一周去不了学校。


    等头发吹干,她踌躇着走到陆修允的房间门口。抬起胳膊,想想又落下。


    会不会还在睡觉?


    算了,要不明天再......


    门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请进。”


    ?


    他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姜许灵一脸狐疑,局促地摸了摸耳朵,轻咳一声,才推开门。


    光也涌了进去,在浓稠的黑暗里切出一道狭长的、白色的口子,正好落在陆修允的身上。


    他盘腿坐在床边,没戴假发,狭长深邃的眼睛微眯着,正适应强光,新长出来的短寸,几乎盖住了头皮上的伤疤。


    五官和照片上没差,只是更瘦,显得更锋利。


    姜许灵笑:“...怎么不开灯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没有重音,像在念讣告:“都一样。”


    姜许灵就站在门口,也不敢往里走:“那个,昨天,谢谢你。”


    “没帮上忙。”


    “有!”姜许灵强调,指自己的左脸,“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这半张脸也保不住。”


    他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


    “......”


    “好,”姜许灵双手合十一击,“我就是想道个谢,那...晚安,不打扰你。”


    正准备溜之大吉。


    里面传出一声:“谢谢。”


    姜许灵:“嗯?”


    陆修允:“钢琴,很好听。”


    他的反应和动作都很僵硬,跟昨天篮球馆里一挑六的,不像同一个人。


    “好听吧?”姜许灵一点不谦虚,笑道,“我学了很多年。”


    “......”


    声音像石子“咕咚”掉进湖里,没有回应。


    姜许灵尴尬,抿紧唇,带着门往后退。


    门就剩一条缝儿的时候,又忽然闯进来:“好吧,我还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餐桌太大了,总是我一个人吃饭,赵姨也不肯陪我......”


    她的眸子逆光,忽暗忽明:“现在你来了,我们可以做饭搭子。”


    陆修允微微抬起头,语气淡的构不成疑问句:“你不怕我了。”


    姜许灵:“......”


    心中腹诽:原来你知道啊。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语气骄矜:“现在不怕了...我怕的也不是你啊,是你身上的伤疤。”


    “可我现在看见了伤疤后面的你。”


    “那伤疤,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的皮肤而已。”


    陆修允怔住,喃喃重复道:“另一种颜色的...皮肤?”


    姜许灵:“嗯,在现有肤色的基础上,加少量的洋红,少量白,我调过。”


    闻言,陆修允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姜许灵以为他要拒绝。


    可他开口了。


    像是等那些话慢慢渗进去,才缓缓站起来,哑着声问:“...晚上吃什么?”


    鲁莽的人,走近一团微弱的火苗,呼得吹了口气。


    那火苗没灭,反而亮了一点。


    姜许灵惊喜:“你等等,我问问啊。”


    整个人轻盈地蹦起来,哒哒哒跑下楼:“赵姨——我们晚上吃什么?”


    其实他们吃的不一样。


    陆修允有忌口,饭菜是另一个阿姨单独做的。


    面对面坐着,像是吃食堂。


    有点亲近,又有些疏离。


    陆修允吃的很少,几口就说自己饱了。


    姜许灵客套:“再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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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不拒绝,放下的筷子又拿起。


    赵婷兰躲在厨房里偷偷瞧着,觉得稀奇。


    …


    两周后,脸颊消肿,姜许灵一个人去诊所装上义齿,学习怎么拆卸怎么清洗。


    翌日便回学校上课。


    体育馆事件后,她的变化很大。


    一是在学习上,原本打算把高中三年混过去的姜大小姐,开始认真听讲了。


    课后主动找老师咨询国内的美院,研究专业,报考方向。


    她不仅要自己考,还要带着钱多多一起考。


    沈青姿要她静下心好好想想,她想了。


    得出的结论是:环境不决定命运,但环境大概率决定了你和谁经常见面。


    姜许灵再也不想见到韩江之流的人渣。


    二是...和陆修允的关系变得亲近。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六亲缘浅,父母兄姐都在,却从来没有感受过亲情的女孩,在另一个破碎的男孩身上,找到了些许......家的感觉。


    “陆修允吃饭了。”


    “好。”


    “今天想听什么?”


    “都好。”


    “你这房间里太黑了,要不要来我画室坐坐?”


    陆修允犹豫了片刻,说:“可以吗。”


    “当然,”姜许灵朝他招手,“来。”


    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吃晚饭。话题不多,可面对面坐着也不尴尬。


    她弹琴他听,她画画他看。


    之前还盼着人早点走的姜许灵,已经习惯了陆修允的存在。


    ...


    “所以,他现在寄住在你们家?”钱多多咬着吸管,瞪大眼睛看对面。


    因人生第一次进出警察局,她也被关了禁闭,昨天才放出来。


    姜许灵一边点头,一边拆手里的汉堡。


    两人终于在体育馆事件后的第三个周末见上了,约在KCF吃可乐炸鸡。


    钱多多问起陆修允的事情:“他还上学吗?”


    “应该是暂时休学。”


    “...也是,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钱多多真诚道,“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虽然他是为了救你,可捎带手也救了我。”


    “好。”姜许灵感慨,“其实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他第一个赶过来。”


    “对啊,你不是说消息是发给赵姨的吗?”


    姜许灵叹气,咬了一大口汉堡。


    从小到大,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是赵姨。按理说,她们才该最亲近。


    可赵姨总把她当雇主,她饿不饿,冷不冷,热不热赵姨很关心,至于她死不死,出不出事...赵姨不想担责。


    ...人之常情。


    说到底,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姜许灵垂眸笑笑:“她愿意帮我报警,已经很好了。”


    钱多多点头,沉默片刻,


    老练地总结道:“所以啊,一定要珍惜每一个愿意赶到现场救你的人,她们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了你。”


    “是啊。”姜许灵赞同。


    钱多多笑着笑着,开始掉眼泪:“谢谢你阿灵。”


    她明明可以报完警,站在外面等。


    可她没有。


    “也谢谢你。”姜许灵递纸巾过去。


    韩江想要阿灵的联系方式,只要给出去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她没给。


    比起成年人的资源置换,她们身上还保有一种近乎本能、带着体温的真。


    两个人相视一笑,擦干泪喝可乐。


    姜许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韩江回去上学没?有没有为难你?”


    钱多多说:“他退学了。”


    “退学?”


    “是啊,”钱多多压低声音,“不仅是退学,听老师说,他们家的工厂也倒闭了,一家人都搬走了。”


    “什么?”


    姜许灵想起沈青姿的话,头皮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