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作品:《不许盯着我看》 沈青姿领着姜臣、姜珠兄妹、两个助理从垂花正门进来,绕过八角亭,一眼就见到这副场景。
姜公馆的主人,姜源集团的董事长,被自己的小女儿掌掴。
炎炎夏天,众人的后背一阵阵地冒冷气。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
直到沈青姿闷声嘱咐了句:“你们先进去,行李放客厅,麻烦了。”
两个助理立刻点头称是。
“刚才的事...”沈青姿微一停顿,说,“就当没看见。”
助理又应了声“是”,拎起行李,快步走过青石板,往客厅去
沈青姿看了眼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小女儿。
她背脊绷得笔直,天生的圆眼此刻眯缝发狠,淬着寒光,偏脸上还带有十五岁特有的圆润,薄薄的婴儿肥。
瓷白的皮肤被太阳一照,显得那巴掌印又深又红。
沈青姿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唇线抿直,略一思索,不打算参合他们父女之间的事情。
遂走到那黑衣少年的身边,检查他的绷带,柔声道:“修允,你手术后六个月都不能晒太阳,快进去。”
她招呼姜臣兄妹:“阿臣你扶修允进去。珠珠,你让赵姨把【漉香楼】三楼的房间收拾出来,挂上遮光帘,以后就给修允住。”
兄妹俩点头:“好。”
黑衣少年全程没说话。没人拉,他就不动,有人拉,他就跟着走。
他很高,比大他两岁的姜臣还要高,手臂垂在身侧几乎没有摆动,背影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直。
姜甫山看了,又一阵心痛。
等人走干净,他伸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苦涩道:“他叫陆修允,比你大一岁。三个月前,父母因车祸去世了。他的爷爷奶奶,外婆得知噩耗也相继病了,委托我们照顾他。”
可能是绷得太紧,姜许灵蓦地颤了一下。
“阿灵,”姜甫山皱紧眉,“爸爸不该打你...你不知道爸爸这三个月经历了什么...”
女孩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父女俩长久地不沟通,已经忘了怎么沟通。
刚才被声音搅动的气流,现下停了。
只闻池塘瀑布的水声,鱼儿跃起的扑通声,假山石缝里的风声,天色蓝,草木清,缝隙间的青苔吸饱了水,鼓胀起来,绿得发亮。
姜公馆出自百年前的建筑大才之手,设计巧妙,很懂如何在山水之间安放一个人的心。
姜甫山叹了口气:“修允会在姜公馆暂住一段时间,这里环境好,有助于他养伤。”
姜许灵扭过头去,不肯跟他对视:“随你,反正是你的房子。”
“阿灵,爸爸知道你在气什么。”男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你气爸爸妈妈不肯把你带在身边。可理由爸爸很早就告诉你了,我们希望你能在这里开开心心的长大,等你长大姜公馆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嘶哑:“你的爷爷奶奶,我,你姑姑,我们姜家的人都是在这里长大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姜臣,或者姜珠?”姜许灵截断他的话,一阵见血地问道。
姜甫山明显怒了,反问:“有什么区别?”
“呵——”女孩冷哼一声,心下了然。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举高伸了个懒腰,微扬着下巴往外走:“算了,也不重要了。”
“你去哪?”
“去玩。别找我。中午吃饭自己会回来。”
姜甫山看着她的背影:“记得跟修允道歉,你刚才太没礼貌了。”
“知道了——”语气拖长的那一秒钟里,姜许灵又去回忆黑衣少年的模样。
头发和绷带覆盖住他大半张的脸,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虚虚的印象里,只剩下高,和瘦。
*
从姜公馆出来,姜许灵还穿着睡衣,睡衣胸前印着一只短粗眉毛的草莓熊。
穿这一身,她也走不远,只能骑着小电驴在附近闲逛,看看蚂蚁,看看游客。
姜公馆坐落在苏城的枕河街、青果巷。
它是文保建筑,既是姜家,也是受法律保护的文化遗产。
百年内虽翻修多次,但是都没有改变它的外立面和结构体系。
沿着青果巷子直走出去,拐弯就是人声鼎沸的景区主街。
偶有游客迷路,误入深处,看见姜公馆气派的门楣,敲门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赵姨笑着告知,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住宅。
他们便会带着一种艳羡的目光离开。
就好像姜公馆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姜甫山也是,他说“等你长大,姜公馆就是你的”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恩赐。
意思,我都把这么个宝贝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女孩买了两个冰淇凌球,戴着头盔,坐在步行街边的长石凳上。
不知哪里来的三个男游客,背着双肩包,戴着鸭舌帽,见了姜许灵的模样,不经允许,就挨着她坐下。
左边一个,右边两个夹住她。三个人的长凳挤下四个人。
“小妹妹,你是住......”
“滚。”声音带着一股向下砸的狠劲。
“这么凶?”三个男人交换眼神,一时间真被她唬住。
屁股磨了下石凳,讪讪站起来,才恼羞成怒:“傻逼,问个路而已。”
姜许灵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们。铲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巴里。
“真是傻逼。”
“少教。”
“走了走了走了。”
景区街,头顶上全是监控,光天化日下,三个男人也不敢拿她怎么样。骂骂咧咧走了。
姜许灵坐在石凳上吃完冰激凌。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困着一只野兽,日夜躁动,找不到出口。
她很愤怒,但不知道在愤怒什么?
她对整个世界都不满意。
姜许灵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谁知那石子撞到路灯柱弹了回来,正好砸在她的膝盖上。
“嘶——”她疼弯了腰。
*
消磨半天,再回到姜公馆已经十二点半。
毒太阳把山色水景都照得白花花。
赵姨站在门口,翘首等她:“哎呦,你怎么不接电话呀?难不成又把新手机扔了?”
“没带。”姜许灵的脸颊潮红,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背后的睡衣湿了一片,软塌塌地贴着肉。
“热死了,热死了,这么热的天,躺在家里不好吗?万一中暑了怎么办?”赵姨一边抱怨,一边为她开门。
两个人前后脚进屋。
关上门,便把夏天关在了门外。
女孩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换鞋。赵姨从置物柜里翻找出发圈,站在她身侧,将她汗湿的黑发抓起,绑成个利落的高马尾。
“凉快点没?”
“嗯,”姜许灵点点头,“他们呢?”
“在客厅吃饭,有客人。你饿不饿?”
“不饿,”姜许灵心里头燥热,连带着没有胃口,“我想洗澡。”
“去吧,等饿了再吃。”
“嗯。”
往二楼走的时候路过餐厅,厅堂之间只隔着一扇雨过天青的黑漆屏风,姜许灵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我们接到电话,火急火燎赶到医院,陆繁和夏远已经被送进ICU,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近两个小时后...确认死亡。”
姜许灵慢下来,脚步变轻。
听见沈青姿的声音发颤,带着厚重的鼻音:“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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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孩子了,我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么好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车祸——”
一个陌生的男人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沈青姿接着说:“至于修允那孩子......脖子,左胸,左臂都有大面积的烧伤。”
“整个手术都是我陪着他。打了麻醉后,医生用手术刀,一层层把失活的焦痂剔下来,等到麻醉结束,直接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换药......从他身上取皮,植皮...”
到底才十五岁,听了这番话,姜许灵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往下撤。
声音传过来的那个瞬间已经变成画面,变成了感觉,附着在她的肌肤之上。
她咽了口唾沫,微微蜷缩起来。
沈青姿似不忍再回想这三个月内发生的事情,缓慢、绵长地吐出一口气。
餐桌上沉重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又听见姜甫山的声音:“所以这次才开口麻烦你,劭安,你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又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你帮帮他...”
“他才十六岁,陡然没了父母,又做了手术......医生说,他还在发育期,组织修复能力强,所以这次植皮手术很成功。可正因为他还在发育期,疤痕组织没有弹性,后续还需要手术松懈,要做大量的抗疤痕挛缩训练...”
“...说,那种痛就像电钻往骨头里钻...”
“...我怕他撑不住。”
姜许灵打了个寒噤,不敢继续听,搓着双臂,快步上楼。
忽想起早上骂的那句垃圾,她脚步一顿。
...应该要道个歉。
是她误会,以为他是姜甫山的私生子,才脱口而出......没其他意思。
站在二楼的缓步台上徘徊、挣扎许久,姜许灵下定决心往三楼走。
刚走两步,又听见姜珠的声音。
“...希望你开心一点。”
“...”
声音窸窸窣窣,姜许灵走近几步,贴着墙,仔细听。
姜珠:“妈妈说,我们以后就是你的家人。”
“...”
姜珠:“这个多肉是我自己养的,我送给你,希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终于听到一声回应:“谢谢。”
那回应只有气,没有音:“我想休息。”
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黝黑的洞。
“哦...哦,好。”姜珠手忙脚乱站起来,往房间外退。
房间的窗帘是深色加厚的,两侧交叠处用夹子紧紧夹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陆修允就躺在浓墨里,摘了假发,瘦得脱了型,条长的四肢摆在那,一动不动,不像活物。
姜珠吓出汗。
她见过陆修允。
在沪城,两家人约了一起打网球。
彼时的他,是个十足的美少年,干净、明朗,像刚从山间刮来的春风。
赢了球,蹬地一蹦,将自己抛在空中。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少年人的腰线。
一落地,又蹦,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满场的笑声。
谁想到......
姜珠慌慌张张下楼。
楼道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姜许灵赶紧转身,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二楼,就在陆修允那间的正下方。
原想上去道歉,此刻却有点不敢。
她咬着手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些懊恼早上的失言。
倏然,窗外扫过一个影,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哐当”。
姜许灵犹疑片刻,推开窗探出去看——
姜珠送的多肉被扔了出来。
一滩土。
一地碎瓷片。
多肉断根,砸出绿色的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