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何不秉烛游
作品:《十二洲志》 暑气越来越重,热浪浮空,世家的宴会因此少了许多,柳九闲暇的时间也多了些。
她俯身在桌案前,提笔勾画。
自上回与柳非夜赏荷回来,这画卷便一直铺在她的桌上,上方还压着柳非夜送她的玉兔邀月镇纸。
柳九落下最后一笔,仔细端详了一会,整幅画看起来已无不妥,但她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柳九皱着眉思索。
门扉被轻轻叩响,柳九抬眼,柳非夜正倚在门上,安静地看着她,不知来了多久。
夏风很轻,在他的衣袖吹拂起一片涟漪。
柳九视线落在柳非夜颈侧的黑发,兀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顷刻她便知道缺了什么。
柳九点了朱砂,在卷轴上添上一笔。
从上到下一一看过,柳九露出满意的笑。
“还没画完吗?”柳非夜遥遥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卷,隔得稍远,烛光摇曳,看不大清。
这几回他来寻柳九,总见这个姑娘俯身在案前作画,问她在画什么,却说时机未到。
“正好画完。”柳九放下笔,任画卷在桌上晾着。
她走向柳非夜,又越过他,停在廊下:“你今日不大高兴。”
不曾疑问,柳九说的肯定。
纵然柳非夜掩饰着,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他眉心烦扰,她一看便知他心情不佳。
柳非夜跟着站在柳九身后,闻言目光落在柳九身上,她的声调平和,说的漫不经心,又莫名能让他心安:“是有些烦心事。”
“能说与我听吗?”柳九问他。
柳非夜停顿一下,忽然有些踌躇。
他今日兴致不高,本不打算来柳九这处,只是在城中走了一遭,谁知再回神已在柳宅外,于是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柳九院中。
他不想将那些龃龉的事说与柳九,总认为这个姑娘应当自在,便只装做与平常无异,柳九却一眼将他看穿。
柳非夜无声一叹。
“难道我们之间只能行快意事,不能论些喜怒吗?”
柳九转身,看向柳非夜,在他开口前率先出声。
她与柳非夜的相处实在难得,这个人每次来寻她都是意气风发,唯独这次,眉目间的躁郁如此显然。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若他们之间只能说喜乐,应该也只能到此而止了。
“……只是与家中理念有些不合。”柳非夜轻轻略过柳九的目光。
之前他总觉得是他进一步再进一步,柳九便退一步。
或许,是他错了。
是他自己走一步,又退一步。
柳九一直在迁就他,她一直在等他。
“应该习惯了。”柳非夜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只是眉尾依然压着,“偶尔会烦恼而已。”
仍有太多的话他没说,那些事是他的沉疴,这个姑娘不必与他共担。
柳九定定看了柳非夜一眼,不再追问。
或许只有他需要她的时候,他才会告诉她。
也或者……算了,柳九想,做个愚者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他们就这样默契揭过,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
“五日后夜游盛会,九姑娘可有约?”柳非夜原想提前三日相约,没成想今日阴差阳错到此,便算捷足先登了。
“嗯?夜游节将至了吗?”柳九这几日忙着作画,倒是没注意过。
“唉——”柳非夜幽幽一叹,眉梢已如平常轻快,他斜倚在门上,又悠悠一眼看向柳九,“九姑娘不知为谁醉心于丹青妙笔,哪还记得什么时日。”
“……?”柳九奇怪地回他一眼,这人心情好起来,倒开始阴阳怪气。
“不知……”柳非夜还在幽幽说。
柳九收回眼神,开口打断他:“送给你的。”
柳非夜止声,有些意外。他看着柳九回房拿起那副画,轻轻吹了吹,应当是有些墨迹尚未洇干。
柳九把画轴拿过去,点点下巴,对柳非夜说:“看看?”
柳非夜抱胸的手放下来,接过来一看,是他那日舞枪的情形。
青圆莲叶远到天际,池上泛着粼粼波光,他在亭中檐下,枪尖正去挑莲,殷红的发带飞拂。
原来在柳九眼中是这样的吗?
柳非夜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只是那日他束发带了吗?柳非夜一时想不起来。
“九姑娘不愧是柳洲第一丹青手。”柳非夜仔细收起画卷,“怎么忽然想起送我画作?”
柳九歪头:“这是我的回礼。”
柳非夜也跟着偏头:“?”
“镇纸。”柳九遥遥一指桌上的邀月小兔,提醒他。
柳非夜侧目看过,稍稍一怔,随后扶额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个姑娘真是……
难怪他来得时候明明带着糕点,柳九也会备上一些,还有各式茶水。
原来也是回礼吗。
“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柳非夜开口,“不必计较这么多。”
“我送你一回,你还我一回。”
“柳九,这很生分。”
“可是那块玉很贵重。”柳九疑惑。
难道城南柳家更富裕吗?她记得两家旗鼓相当,可在她看来那块玉也价值不菲了。
“柳非夜你财力很雄厚吗?”柳九问,有些心向往之。
柳非夜:“……”
“柳九,有时候真恨不得你是个哑巴。”柳非夜如是说。
柳九无辜眨眼,忽而弯起唇角:“可总不能一直是你送我东西。”
她踏出房门,走出屋檐,仰头看着夏夜的星河,比春日更加繁盛。
“这不应当,”停了一下,柳九继续说,“也不公平。”
“没有谁要一直付出却无所得。”
“所以——”柳九转身,眼中笑意点点,对着柳非夜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柳少爷,夜游盛会,要同我一起吗?”
那个姑娘眉眼太过灿烂,让他有些晃神。
她总是如此无理,柳非夜想,时时把持着两人的距离偶尔又跳出方寸。
他对她,甘拜下风。
*******
所谓夜游,即是当日取消宵禁,长街如昼灯火不熄。
夜游是柳洲少有的没有宵禁的日子,故而街上很是热闹。
柳九乘着马车出门,只是街上人影憧憧,不多时车马就停在路中央,许久才动一下。撩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柳九下了马车,让车夫回去。
柳九独自走在长街上,有一群玩闹追逐的孩童从她前方跑来。
她稍稍侧身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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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童们带着嬉笑擦着她跑远,小小的人穿梭在人流中,很是灵活。柳九收回目光,抬眼便看见对面的柳非夜对她笑得清朗。
柳九愣了愣,他们所约的地点并不在此处。
行人次第走过,柳非夜的身影便被遮住。
下一刻,又忽然出现,他从拥挤的人潮中向她走来。
“不是约在城中石桥吗?”柳九问他。
“我想着今夜街上人多,马车出行难免堵塞,你定然会下车走来,”柳非夜将来时路上买的果脯递给柳九,“便想着来接你。”
柳九没接过,只是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含糊回他:“很了解我嘛。不过若是你我错过呢?”
“那只怕是有缘无份了。”柳非夜看着仍在手中的油纸,也尝了一颗。实在不错,难怪门前排起长队,下回多带些给柳九。
“那我到了石桥柳树下,只会觉得柳少爷言而无信。”柳九伸手将柳非夜手中的果脯都拿走。
“只要是见你,便不会错过。”手中忽然空荡荡,柳非夜眉梢微微一挑,再去拿一颗果脯,被柳九轻轻旋身躲开。
她说:“既然没错过,便都是我的。”
柳非夜也并非真的想和柳九争那些许果脯,他本就是逗一逗柳九。
却不知她如此强词夺理。
也幸好,这个姑娘能对他展露顽劣的一面。
与风闻中的端正不同的一面。
只有在这样的瞬间,他才知道,在柳九眼中他与旁人有所不同。
柳非夜的余光瞥见人海摩肩接踵,有人身形似是不稳,他伸出的手转了个道,搭在柳九的肩头,将这个快被行人撞上的姑娘拉回来。
柳非夜低下头,柳九发间的钗环摇动,眼神茫然着,微微圆睁。
锦衣束发的郎君忽觉轻轻落在柳九肩上的手有些僵硬,夏夜的风并不燥热,可点在柳九衣上柳枝绣样的手指竟有些灼烫。
他问:“我也是吗?”
柳九小心护着果脯,抬眼对上柳非夜低垂的目光,他的眼瞳在夜中比墨色更重,映出的那一点灯火便显得更明亮,亮的她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柳九屏息一瞬,只觉口中的果脯一时间没了滋味。
她捻了一颗塞进柳非夜嘴里,指尖触及柔软的唇瓣,温暖又灼人。
柳九蜷起手指,挣脱柳非夜的手,低眉向前走去,当作没有听见那句话。
她也是吗?柳九不敢回答。
人总是倏尔勇莽,猝然怯懦。
她,不外如是。
他,如是。
柳非夜停在原地静静地目视柳九的背影,唇齿间的糖渍化开,山楂的酸就弥散出来。
在柳九将要走进人海中时,柳非夜见她回眸,她站在那里等他。
柳非夜咽下果脯,快步追了上去,口中只余下糖渍的甜。
“出门时见到有舞狮的,要去看吗?”柳非夜走在柳九身侧,替她挡住挤挤攘攘的行人。
“在哪呢?”柳九向里挪了一点。
“城南正街。”柳非夜侧身避开迎面的人。
柳九微微摇头,走过去有些远,不大想去。
柳非夜颔首:“那便换一个去处。”
“是去哪?”柳九好奇。
“你会喜欢的。”柳非夜这么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