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作品:《作为虫母的她

    当晚,艾薇按时回到虫巢。


    当女王的足尖踏进虫巢的领域,信息素无声地铺展开,虫巢内的所有虫族都感受到了女王的降临,并发出满足的、安适的叹息。


    女王是如此慷慨,从不吝啬她的气息。


    只要她回巢,柔软的、馨香的、温暖的信息素,就会浸润整座巢穴,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它让巢穴中那些躁动、不安、痛苦的虫族,沉浸在甜蜜的气息里,放松肌肉与骨骼,舒展身体和灵魂,平息杀戮嗜血的欲望,沉浸在虔诚的静谧中,享受安然。


    女王从来不知道,她的到来对虫族是怎样的恩赐。


    她不需要特别做什么,只要存在,对虫族而言就已足够。她像虫巢顶端的灯塔,散发着希望与温暖的光芒。


    女王回巢至今,从未接触过普通虫族。她被三大势力的首领,维斯佩拉、诺克提斯与埃特尔,密不透风地围绕着。他们牢牢地守护着她,像偏执的恶龙守护着宝藏,绝不容许其他虫族暗中觊觎。


    普通的虫族,根本找不到接近女王的机会。


    按照常理,这样的虫巢很快就会爆发纷争与冲突,血流成河。


    底层的虫族将不满首领的统治,痛恨他们垄断女王的恩赏,滋生暗涌的怨毒,爆发血腥的起义,以无尽的流血与牺牲,将现任首领残忍斩杀,然后更换统治者,重新分配女王的垂青。


    但是往往,新推举的首领很快就会变换立场、故态复萌。品尝到独占的甘美后,他们将升起贪婪的恶念,重新垄断女王的恩赏,将女王的容颜、信息素与精神力藏匿起来,不让底层虫族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然后,待到忍无可忍,再爆发新一轮的叛逆、流血和冲突。


    拥有女王的虫巢,总是这样的。虫族是贪婪、狂躁且不安分的种族,他们将女王的赏赐,视作可争夺的稀缺资源,这也的确关乎虫族的幸福与福祉。于是虫巢内部永无宁日,所有虫族都躁动着,跃跃欲试,时刻准备揭竿而起,重建权力秩序,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


    而虫巢的女王,来自外族的崭新生命,很快会被这永无休止的争斗所震慑,为虫族的血腥、叛逆与狂躁而惧怕。于是她会更加珍视自己的赏赐,将这当作制约虫族的武器,在血腥、惩罚与死亡中,找到微妙的平衡,树立君王的权威。


    虫巢的命运,本应都是如此。


    但阿克米却不是这样。因为他们的女王,太慷慨了。


    她从未将安抚视作珍贵的资源,反而将它看作无处不在、不可或缺的空气,平等且慷慨地赐予每一个虫族。


    在全巢的精神安抚中,女王的精神力将会链接所有虫族。


    只要她想,她可以和任何一个平凡的、不起眼的底层虫族交流;而如果她不想,任何虫族都无法拉动链接,吸引女王的注意力。


    它们只是沉溺在汪洋似的平静与快乐里,随着精神力的潮汐涤荡,飘然欲飞。


    地球时间,晚七点。


    女王的精神力如期铺展,强大的安抚随之降临,像月光洒落荒原,暖风拂过旷野,支配了所有虫族。在女王的宽容与赏赐里,虫群平等地获得了快乐。


    而精神链接,是远比目光交汇、语言交谈、甚至身体碰触,都更加亲密的存在。


    它深入精神与灵魂,是最高级别、极致深入的抚慰。


    女王将它平等地赏赐了给所有虫族。


    拥有过这样的极乐,那些躁动不安的底层虫族,全都安静下来。他们已经得到过最好的,那首领单独获得的那些——与女王交谈的机会,亲见女王容颜的殊荣,也都可以忍受起来。


    他们并不知道,正因深切接触过女王,了解女王的所思所想,他们的首领陷入了何等幽微的自我厌弃,终日品味着黑暗绝望的痛苦。


    底层的虫族是无知的,他们只是吮吸女王的信息素,沐浴女王的精神安抚,为女王的仁慈而欢欣鼓舞。因此,它们是幸福的。


    而真正接触艾薇的虫族,却知道这背后的“交易”,知道女王付出自己的所有,只为换取回到地球的机会。而贪婪的虫族高层,默许了这场不对等的交易,放任女王的单纯与无知,来填满自己永不餍足的欲望。


    他们知道,于是痛苦。


    越快乐,越痛苦;越沉溺,越清醒;越无法自拔,越自我厌恶。


    精神安抚结束后,维斯佩拉登上王座,为艾薇布置今晚的卧房。


    在伊索恩的提醒下,他们终于醒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人类的生活习性。于是他带来兽甲的浴池、丝绸的睡衣和柔软的床铺。


    艾薇难掩惊喜,真诚地说:“谢谢你。”


    她的笑容无遮无掩,像一朵绽放在黑暗中,忽然被光照亮的花。


    维斯佩拉痴迷地望着她,轻声说:“您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感谢,侍奉女王、取悦女王,是我的职责。”


    他穿着雪白的衬衣,领口却松散地敞开,露出结实的、漂亮的胸膛,在荧光下反射着剔透的光晕,仿佛上好的月光丝绸。他故意弯下腰,衣襟滑落,露出更多皮肤,眼睛却轻轻挑起来,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艾薇,红唇如同花瓣。


    他似乎在诱惑她,声音低而缠绵,“您可以对我提任何要求,让我做任何事情。我绝不会有任何抗拒,反而会……欣喜若狂,迫不及待。”


    他深深吸气,仿佛在汲取艾薇的气味,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这样的他,好看得像是雨后枝头,颤巍巍绽放的娇艳鲜花,亟待承接雨露甘霖。


    但艾薇的全部心神却被柔软的、蓬松的被褥吸引了。


    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可以睡在真正的床上。


    于是,她完全没有注意维斯佩拉的美妙情态,不解风情地说:“当然要说谢谢,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做出这些事情,我应当表达感谢。”


    维斯佩拉的笑意微微一顿。


    感谢,是疏离的、客气的、冰冷的话语。


    女王对亲密无间的下属,是不必用谢语的。她应当理所当然,颐指气使,提出为难的要求,然后看他们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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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脑汁,努力达成她的愿望。这才是对待工具、对待下位者,应有的态度。


    “您不需要……这样平等的对待我。”维斯佩拉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您应当凌辱我、折磨我、欺侮我,将我践踏在脚下,碾压我的面容,轻贱我的付出,这样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也是卑贱而贪婪的我我们,所应得的。”他这样说着,神情竟显得热切而期待。


    请不要对我这样好,女王。


    我配不上您的温柔和感谢,更不应享受您的安抚与容忍。


    如此可恶的、贪婪的,欺凌着您的我,怎么配得到您的善意?


    请再可恶一些吧,折磨我、凌辱我、唾弃我,因为我是这样不堪的生物。


    只有您的行为足够恶劣,与我龌龊的本性相匹配,我内心翻涌的罪恶感、啃噬骨髓的自厌感,才会稍有缓和。是的,我依然如此卑劣,竟妄想通过污染您,把您一同拉入泥潭,来换取内心的平静。


    这样可恶的、卑劣的、无可救药的我啊……


    维斯佩拉痛苦而甜蜜地想着,睫毛却簌簌颤抖,仿佛煽动的蝶翼,撩拨着看客的心。


    而艾薇注视着他,面容渐渐严肃起来。


    “维斯佩拉。”她叫他。


    维斯佩拉柔声答应,“您请说。”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艾薇正色道,“或许我对虫族的生活习性、种族特点不够了解,对你们的心理状态也没有清晰认知。但有一件事——我想渴望自由、平等、安稳、富足的生活,是所有生命与生俱来的天性。”


    维斯佩拉倏然顿住,停止了呼吸。


    “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可以随时打断我,我们平等地交流。我不是那种以欺侮人为乐的性格,我渴望被人尊重,自然也知道尊重他人。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天真,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说出的无知傻话,但我内心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把我带到虫巢,是因为你们的身体与灵魂太过痛苦,太渴望平静的安抚。我就像你们无法离开的药,你们只能争抢我、约束我。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明白,并且原谅了你们。作为代价,你们也已支付报酬,为我提供优渥从容的生活环境。”


    “我已经尽力降低这件事情的不良后果,以后我可以每天往返地球,并且因祸得福,能够通过精神力,真实地感受在地球无法看到的美景。我从前也没有家,孤身一人生活,如今只是换个地方住宿,还可以接受。”


    “所以,这是平等的交换,并不存在谁亏欠谁。”艾薇想了想,补充道:“或许有一点强迫,毕竟如果没有你们,我可以过更加平静的生活。但毕竟虫族是客观存在的,前提条件无法改变,只能接受后续。”


    “你们如果感到歉疚,就应该想办法弥补,对我更好,而不是让我轻贱、折辱你们。这不是正常的交际关系。”艾薇平静地说。


    荧光无声流淌,她站在那里,澄澈得像一汪见底的湖水。


    维斯佩拉怔怔地望着她,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