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穿成东施,在春秋和西施当闺蜜

    腊月的会稽城,风从北边来,掠过城墙,掠过屋顶,掠过光秃秃的树枝,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门缝,每一件不够厚的衣裳。


    施晓青把阿母寄来的那件棉袄穿上了,蓝布面子,白布里子,穿在身上臃肿得像一只笨拙的熊,但暖和。


    她在柜台后面坐着,手边是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碗口冒着白气,把她的脸熏得暖融融的。


    铺子里没有病人。


    快过年了,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货、打扫屋子、还旧账、讨新债,小病小痛能忍就忍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往药铺跑。


    施晓青乐得清闲,把积攒了几个月的药材翻出来整理,该晒的晒,该切的切,该磨的磨。


    她把药柜的每个抽屉都打开来检查了一遍,哪个药快用完了,哪个药放久了该换了,都用炭笔记在树皮上,年后好去进货。


    她一边整理,一边听隔壁老李的铺子传来的动静。


    老李在跟人讨价还价,买年货的人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声音都喊哑了。


    施晓青听着那热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往年这个时候,阿母会早早地把腊肉挂在灶房门口,用盐腌好,用烟熏着,熏得黑乎乎的,切开来红白分明,肥的透明,瘦的紧实。


    她会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阿母忙进忙出,嘴里嚼着一块刚出锅的腊肉,烫得直吸气。


    今年,她吃不到阿母的腊肉了。


    她叹了口气,把药柜的最后一个抽屉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一个人走了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块灰布包着,脸上满是冻出来的红印子。


    她一进门就搓着手,哈着气,嘴里念叨着:“冷死了冷死了。”


    “大娘,喝碗姜枣茶暖暖。”施晓青舀了一碗递过去。


    妇人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施姑娘,你这里真暖和。”


    “火盆刚添了炭,您坐着烤烤。”施晓青搬了把椅子放在火盆边,妇人坐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着,沉默了一会儿。


    “施姑娘,俺不是来看病的。俺是想……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俺家那口子,在城外给人扛活,挣不了几个钱。俺有个儿子,今年十八了,在家闲着,想找个活干。听说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俺问问,哪儿要人?”


    施晓青看着她,妇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恳求。


    这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脸上。她知道,这妇人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来的。


    “您儿子会什么?”


    “会种地,会砍柴,会简单的木工。人老实,不偷不抢,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施晓青想了想:“老周铁匠铺最近在招学徒,管吃管住,工钱不高,但能学到手艺。让您儿子去试试?”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能行吗?”


    “我跟周师傅说一声,您让儿子直接去找他就行。就说是悬壶堂的施姑娘介绍的。”


    “哎!哎!多谢施姑娘!多谢!”妇人站起来,连连鞠躬。


    施晓青扶住她:“别这样。您坐着,再喝一碗,外面冷。”


    妇人又喝了一碗姜枣茶,千恩万谢地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想起了阿母。


    阿母会不会也这样,为了她,去求人,去低头,去说那些难以启齿的话?


    大概是会的。


    她转身走进铺子,继续整理药材。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会稽城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面人,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施晓青在铺子里贴了一副春联,是隔壁私塾的先生帮她写的。


    上联“悬壶济世心”,下联“草药济人情”,横批“平安是福”。


    字好看,比她写的好看一百倍,但她看着那副春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苎萝村的味道,以前都是阿母用浆糊贴的,浆糊是面粉加水熬的,稠稠的,黏黏的,贴上去撕都撕不下来。


    她每年都帮阿母贴春联,站在凳子上,够不着,还要踮起脚尖。阿母在下面扶着凳子,嘴里念叨着“歪了歪了往左一点”。


    她把春联贴好,退了兩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再退后看。


    差不多,就这样吧。


    腊月二十五,施晓青收到了今年最后一封信。


    信是苎萝村来的,写在树皮上,字迹歪歪扭扭,是翠儿写的:“阿青,你答应过年回来的,怎么还不回来?你阿母天天站在村口看,看得我都心疼了。腊肉给你留着呢,你再不回来,我就帮你吃了!翠儿。”


    施晓青捧着那块树皮,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她答应过的事,她记得。


    可她……不敢回去。


    她怕一回去,就不想再回来了。


    她怕看见阿母站在村口的样子,怕看见阿母的白头发,怕看见阿母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


    她怕自己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


    她还不能留下来。夷光还在吴国,她还要在这里等着夷光的消息。


    她拿起炭笔,在树皮背面写下回信:“翠儿,今年回不去了。铺子里走不开。帮我跟阿母说,对不起。明年,明年一定回去。腊肉给我留着,别偷吃。阿青。”


    她把树皮折好,交给货郎,让他带回苎萝村。


    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从苎萝村到会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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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个小村女到悬壶堂的施姑娘,从一个人到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她走了很长的路,做了很多的事,可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还要做多少事,还要等多久。


    她把那根麻绳带子从怀里拿出来,在手指间慢慢地绕。


    带子已经很长的,长到可以在手腕上繞很多圈。每一扣都是她想说的话,都是她压下去的眼泪。


    她把带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除夕。


    施晓青一个人过的。


    老李请她去家里吃年夜饭,她谢绝了。她不想在别人的团圆里,显得自己更孤单。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厚馅少,包得歪歪扭扭。她自己包的,包了一下午,包了几十个,只有几个勉强能看。


    她端着碗,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她把碗放下,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很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远处,内城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鞭炮声,那是贵族们在庆祝新年。


    城南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灯火从窗缝里漏出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


    施晓青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天上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她想起苎萝村的除夕,阿母会做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粗茶淡饭,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吃完饭,阿母会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守岁一边纳鞋底,嘴里念叨着“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会在旁边坐着,听阿母念叨,看着灶里的火渐渐熄灭。


    今年,她听不到阿母的念叨了。


    她双手合十,许愿:


    “阿母,新年好。”


    “夷光,新年好。”


    “翠儿,新年好。”


    “郑旦,新年好。”


    “周师傅,新年好。”


    “老李,新年好。”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问候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铺子,关上门。


    她没有守岁。她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


    正月初一,会稽城下了一场大雪。


    天还没亮,城里的炮仗就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像是要把整座城炸上天。


    施晓青被吵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等炮仗声稀疏了些,才起来。


    她打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撕棉花。


    巷子里没有人,所有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笑声清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去,给自己煮了一碗姜枣茶,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地喝。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