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如的遗体靠在墙壁上，头微微低垂，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像是在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


    李林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汪挺已经站了起来，胸口的伤让他每呼吸一次都会皱一下眉，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地下三层。”他说，声音嘶哑，“他说物理接口。走。”


    张寒秋扶起钱屹铮，阿枝捡起匕首。


    八个人，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全都还站着。


    他们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地下三层的入口在黑色方形建筑的背面


    ——张炳如说过，物理接口在主服务器上，主服务器在最深层。


    走廊越来越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培育大厅那种化学药剂味，而是某种更浓烈的、有机物分解的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合金门，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


    汪挺伸手推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张寒秋说。


    “张炳如说了，有锁。”李林回忆着屏蔽室里的对话，“他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钱屹铮蹲下来检查门锁的结构，十几秒后站起来：


    “电磁锁，纯电子的。没有钥匙孔，没有手动开关。”


    “炸开呢？”阿枝问。


    “这是合金门。”钱屹铮摇头，“我们带的量不够。”


    沉默了三秒。


    李林忽然想到了什么：“修齐。”


    他按下通讯器——信号从进入地下后就已经断断续续，但还没完全消失。


    “修齐，听得到吗？”


    一阵杂音之后，修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我在……信号很弱……”


    “地下三层入口有电磁锁，电子的。你能从远程破解吗？”


    沉默。


    然后修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楚了一些：


    “我试试……需要连到……同一网络……”


    “走廊里有端口。”张寒秋指着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我看到了好几个。”


    “修齐，墙上端口，你能接进去吗？”


    “……把发射器……插上去……”


    李林从背包里取出远程发射器——就是之前插在穹顶大厅USB口上的那个。他还带着。


    张寒秋撬开墙壁面板，露出一排接口。李林把发射器插了进去。


    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为绿色。


    “接上了。”


    通讯器里传来修齐急促的键盘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呼气。


    “进去了。”修齐说，“


    这个安保系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张炳如说的那个后门……还在。他没封。”


    “什么意思？”


    “我正在用张炳如留下的后门权限进入系统。”


    修齐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后门……他一定很早就留了，比芯片还早。


    就算德先生封堵了数据通道，这个后门是另一条路……藏得更深。”


    合金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淡蓝色的光涌出来，刺得众人眯起了眼。


    地下三层比李林想象的更大。


    如果说地下一层是工厂，地下二层是广场，那么地下三层就是一座城市。


    走廊变成了通道——宽阔的、两辆卡车并排开都没问题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半透明的，像培育大厅里的那种材质，但更厚，更坚固。


    难以相信，这些东西，都是在末世后建立起来的。


    从半透明墙壁后面透出来的光，是柔和的暖白色。


    李林走到最近的一个房间前，透过半透明墙壁往里看。


    他愣住了。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


    一个婴儿。


    婴儿的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管线的另一端通向墙壁内的设备——设备上有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婴儿的眼睛闭着，身体几乎不动，只有胸口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李林的手开始发抖。


    他走向下一个房间。


    一样的床。一样的管线。一样的设备。


    不一样的是床上的人——不是婴儿，是一个看起来两三岁岁的孩子。


    头部的管线更多，更密，有些甚至直接插进了头皮里。


    孩子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焦距，没有表情。


    像一颗还没有被激活的零件。


    孩子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已经干涸的唾液痕迹。


    李林心下烦乱，隐隐有点作呕的感觉。


    于是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房间，大口呼吸。


    但空气里那股有机物分解的味道更浓了。


    阿枝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一只手也捂住了嘴。


    李林用了十几秒让自己心情稳定下来。


    然后从对讲设备中问道：“有多少个这样的地方？”


    “从结构图上看……”


    修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这个区域内，像这样的房间


    ……至少三百间。”


    他想起黑子；想起杨素芳；想起何晟；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张炳如靠在墙上、终于不再挣扎的样子。


    还有他在末世中所经历一切，都和那个德先生有关。


    汪挺冷冷的声音响起：


    “我们走！”


    主服务器在地下三层最深处。


    通道越走越窄，房间越来越少，管线越来越密。


    墙壁上的指示灯从暖白变成了冰蓝，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有机物分解的味道被金属和臭氧的气味取代。


    走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容器，大约三米高，一米五直径。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央——


    是一颗大脑，人类的大脑。


    头皮、骨头被完全剥去，只剩出灰白色的脑组织。


    脑组织表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银色的电极，电极连接着容器壁上的无数根管线，管线延伸到大厅的墙壁里、地面下、天花板中，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遍布整座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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